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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胭：瘪掉的梦想 (ZT)

firefly
[博客]
[个人文集]

头衔: 海归上校
声望: 讲师
性别: 性别:女

加入时间: 2006/02/05
文章: 3644

海归分: 63153

标题: 寒胭：瘪掉的梦想 (ZT) (810 reads) 时间: 2006-5-20 周六, 05:19

作者：firefly 在海归茶馆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瘪掉的梦想

那天我在网上瞎逛，闲步踱入一个艺术论坛的时候，正碰着一个叫“病假单”的人
在那里论画。我看他唾沫腥子乱飞地论得兴起，就忍不住跟着他进去看了看。一看
之下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画家的名字，我心里一激动，也来不及多想，就象乡巴佬一
样开了腔：

“这好象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嘛，轮波浪和康定司机的画么，我小的时候看到我哥哥
都临摹过的呀。”

病假单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如洪钟，一点也不象一个需要请病假的人，
“临摹轮波浪还说得过去，临摹康定司机怎么可能，人家那是抽象画！”

“甚。。。甚么，”我听他这一说，就结结巴巴气短起来，“难道那个画‘伏尔加
河上的纤夫’的人现在已经不在康定做司机，跑去上海改拉黄包车啦？”

“笨！”病假单抬手就在我头上敲了老大的一记毛栗子，“那个拉黄包车的人叫裂
冰啦！”

“那是那是，”我用手摸摸额头上鼓起来的包，陪着笑脸说，“伏尔加河那么冷的
地方，当然是要裂冰的。”

我虽然不懂画，但是每次看到人家说出那些熟悉的名字的时候，我就总归要乱激动
的。当年我找不到脾气相投的小朋友玩，最开心的事便是哥哥的那一班搞绘画的朋
友到我家里来。轮波浪、裂冰、康定司机是他们常常说起的，另外我还记得没了、
丢了这样的怪名字。其实我绝对不是一个讨人嫌的妹妹，我不过搬个小板凳，乖
乖地坐在他们边上听他们高谈阔论而已。但是哥哥总是嫌弃我，“侬烦煞了，”他
一对我开口便是这样子的，“自家一家头到边上去白相。”奇怪我自尊心这么强、
连爸爸妈妈的重话也不肯听的一个人，居然不介意哥哥这样呵斥我。下趟他的朋友
来的时候，我还是把我的小板凳挪到那个圈子边上去了。

哥哥在绘画上的特长，一早就表现出来了。爸爸给我看过一张画，是哥哥在读幼儿
园的时候画的火车。一列长长的火车，有许多窗，许多轮子，火车头上正冒着烟，
车轮下面还有铁轨。那些烟并没有象翘辫子那样直冲到天上去，它们斜斜飞扬着，
表示火车是开着的。那两根铁轨也紧紧贴着车轮，并没有象其他小朋友那样，把铁
轨画在远天八只脚的地方。这张画让我心生钦佩，因为即使是现在叫我到黑板上给
学生随便画一条抛物线，我也未必画得出这样流畅的线条来。

哥哥在画火车这种小儿科的东西的时候，我是一个还在吃面糊糊的肉团团吧。等到
我有记忆的时候，哥哥已经拥有一只蓝色的小画箱了。每个礼拜天去老师家习画的
时候，他都提了那只宝贝箱子，很是一副艺术青年的派头。最开始他带回来的画纸
上，有个叫大卫的人总是鼓着一只水泡眼，有点难看相。后来他把一个叫摩西的带
回来的时候，那摩西除了头上长了两只角有点怪异之外，是看得出那是一个头脸周
正的帅哥的。这些石膏弄完的时候，我又看见他在那里用一支很细的毛笔来临摹华
山川的连环画。他翻版出来的白毛女，在故事刚刚开始的那几页，那喜儿的脸盘看
着比她爹杨白劳还阔大些。但是等到故事结束，大春前来英雄救美的时候，那喜儿
除了穿得破烂些，她已经白发飘飘，俨然是个仙女的样子了。

除了摆弄他的画箱，哥哥口袋里还藏个小本本。兴之所至的时候，就摸出来画两笔，
说这个叫速写。他是什么都拿来写的。有时写自家养的母鸡，那母鸡正钩起一只脚
来，偏着头在动脑筋，仿佛有点举脚不定。有时写在弄堂里打瞌睡的老头头，那老
头的脑袋一直垂到胸脯子上，不用特意在边上画一串“Z”，看的人都听得到老头的
鼾声。实在没有东西可写的时候，他也勉为其难写写我。一个小女生，眉眼都还不
曾长开，梳了两根扫把一样的辫子，看上去也就是一根扫把的而已。怪不得哥哥赶
我“自家一家头到边上去白相”的时候他那一班文艺青年谁也不来搭救我。他们只
有在吹完牛准备开始四国大战的时候才会跟我说“过来”，因为那时他们需要一个
公证人。

可是我才把军长旅长哪个大搞清楚的时候，哥哥他们一班人已经对坐在家里画画和
论画不感兴趣了，他们背了画箱，打点了行李，说是要到外面去写生。他们游遍名
山大川，一路上找了许多生的东西来写，他们写了生的高山，生的阔水，生的密林，
还写了好些穿得跟我们不一样的生的人。我非常羡慕他，可是我既长得象扫把，又
没有什么天赋，还是个女孩儿，爸爸妈妈也懒得培养我。我就只有趁着哥哥游山玩
水的当儿把他书架上的书偷出来翻一翻。

哥哥写完生以后，又出了新的花样，他要开始画油画了。画油画好象就是坐在一块
画布面前，照着一幅画的样子用大大小小的画笔轮流在那里点点点。哥哥的耐心非
常好，他可以坐在那里点上一整天。他画油画多在暑假里，大概那时日照长，一天
可以点上一大片。我看他光着膀子点得汗流浃背的样子，就扔一条毛巾给他擦擦汗。
想不到这一扔就闯了祸，毛巾砸了他的手，他把笔点到隔壁去了。“侬烦煞了。”
哥哥头也不回地呵斥道，一边左看右看有没有补救的方法。我好心做了坏事，虽然
觉得委屈，却依旧崇拜他。开学的时候语文课里写作文，题目是“记一个我最什么
什么的人”，我脑袋一歪就自然想到他，于是在作文簿里很把他最什么什么了一番。

哥哥的画艺在那时真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每点完一块布，就做了画框把它挂
墙上。墙上慢慢挂了一整圈，弄得我们家好象开了画廊一样。在那些画里，我最喜
欢裂冰的。密密地的森林里有一座小木桥，桥上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华丽服饰的女人，
她微微侧过身，仿佛是在听松涛，又仿佛是在想心事。草地上的那一幅我也喜欢。
有几个女人坐在那里做女红，姿态闲闲的样子，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头靠在太太边
上打磕睡，手里却拄着根拐棍不让自己东倒西歪，一个穿着军服的男子在读报纸，
他不过是随便地往树桩上一坐，那随便里却有着挡也挡不住的迫人的英气，还有两
个小孩蹲在草地里玩，他们闷着头的样子象是找到好玩的虫子了，午后的阳光透过
树枝照下来，明明晃晃地撒了一草地。

那时到我们家里来的人都一口咬定我们家是要出画家了。爸爸妈妈也觉得非常欣慰，
这么些年这个儿子没有白白培养啊。那段时间我们家里有数不清的表哥表姐要结婚，
每个要结婚的人都要到我们家里来做两件事。一是请我妈妈去给他们缝被子，因为
我妈妈被大家公认为是一个好命的女人。这样的人缝过的新婚被子是会给新人带来
好运的。二是来挑一张我哥哥的画去挂在新房里。由我们家的人参与布置过的新房，
一边是我妈妈打理过的鸭绒被丝绒被电热毯羊毛毯一路顶到天花板那么高，一边是
我哥哥画的俄罗斯草地森林以及俊男美女，用现在时髦的话说起来，那真是欧陆风
情得一塌糊涂。那一干来闹新房的年轻人心里羡慕得要死，他们恨不得也认我哥哥
做亲表弟了。

那段时间我们家墙壁上的画，每挂出来没多久就有人当宝贝一样拿了去。哥哥得了
这样的鼓励，愈发意气飞扬，他要开始搞创作了。他的第一幅创作，我可以跟那个
病假单打包票，绝对是康定司机那一路的，因为它不很让人看得懂。哥哥解释说那
幅画的题目叫作“祖国母亲”，这个立意当然是非常好的。他的选材更是一级棒，
他要用黄河来做母亲的躯体。这个就更加对头了。只是呢，他打着康定司机的幌子
让自己的胆子壮过了头，因为他决定让象黄河一样躺着的祖国母亲不穿衣服。我相
信我哥哥那时是个一心盼望国家富饶起来的热血青年，因为他无视河套地区土壤贫
瘠的事实，在那里画了两只鲜美的大乳房。当然，虽然那时十六七岁的他连女孩子
的手都没有碰过，我现在也不能排除那是他发春梦的结果。总而言之，那母亲有个
几何形状不规则的脑袋，面貌不甚了了，两条流畅的线条表示腿，当然拦腰里还有
那一对让人触目惊心的大乳房。

那幅画挂在我们家的墙上看着实在让人觉得别扭，但我们是眼看着哥哥从小火车一
路画过来的，他最终画出这么神圣的艺术品来我们当然没有资格去亵渎它。然而又
有一个表哥要结婚，他妈妈到我们家索画来了。这个姨妈是个厉害角色，她在一个
很大的机关里面做着党支部书记。从来我妈妈跟她讲话，不是被教训就是被开导的。
可是那天姨妈一脚踩进来看见这一幅画的时候，她竟然既没有教训也没有开导，她
只是非常严肃地站在那里不出声。她不开口骂人，反倒弄得我们一家人有点不知所
措了。大家垂手立在那里听候她的发落，然而她只是一味地不出声。我站在角落里
偷偷地打量她，但见她一手紧紧地捏着黑色皮包，一手握拳收在腰间，而目光如炬，
直射到那两只乳房上面去。那两只乳房实在经不起党支部书记的严厉审查，渐渐失
去了嚣张的气焰，终于瘪了下去。

这幅画最终没有什么人来要。我哥哥第一次创作，就遭此滑铁芦，实在深受打击。
他作画家的梦想就此跟那两只乳房一样瘪掉了。考大学的时候，他的那班朋友里有
人借了他的习作去考美院，结果倒也蒙混过关了，而他自己，则去学了法律。爸爸
妈妈再三劝说，然而他去意已定，多说亦是无用了。

等我出国的时候，哥哥在一家地产公司里做律师。过了几年我回国，他变成了经理，
再过几年回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董事长了。变成董事长的哥哥开车到机场接我
回家去。我悄悄打量他，觉得他当年不去学画大约还是对的，因为他现在看上去实
在不象跟画家有什么瓜葛的样子。董事长的工作就是白天不断地开会开会开会，晚
上不断地应酬应酬应酬。白天的会议开得他一脸的疲惫，眼神里面失去了艺术家该
有的灵气，晚上的应酬吃得他突起了一个大肚腩，看上去象是我们小时候歌里唱过
的金瓶似的小山。

哥哥现在住上了豪华的花园洋房了，同一个小区里面还没有卖掉的房子上面打着
“别墅”还是“山庄”这种有煽动性字眼的广告。可是我并没有在这里体验到什么
欧陆风情。从前我们家的墙壁上挂过的俄罗斯的森林里和草地上，倒是有过的那种
闲闲的、沉静的、忧郁的风情的，现在这种风情在我哥哥那个高级得一塌糊涂的家
里是没了、丢了。我想想实在可惜，就忍不住去说他，

“喂！老早爸爸妈妈下了血本来培养侬学美术，每趟逢年过节就要送红包去拍侬的
那些老师的马屁。但是侬现在倒好，变成一个跟画家浑身不搭界的商人了。裤腰么
还要系得介高，看上去就跟江泽民一样。”

“侬烦煞了，”几十年过下来，他给我的倒还是那句老话，“我吃也吃力煞了。”

哥哥一边说，一边把车钥匙扔到沙发上，他一屁股倒将在那里，然后把脚搁在茶几
上。这才刚把脚放稳当呢，他就已经鼾声四起了。看到我的老哥哥累成那个样子，
我实在心疼他。很想帮他换个姿势让他睡得舒服点，可是他土豆似的一大堆倒在那
里，我哪里搬得动他？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家一家头到边上去白相”吧。

我到他的书房里闷坐着，越想越伤心。当初爸爸妈妈要是培养培养我，说不定我倒
是块艺术家的料子呢？搞不好我也有本事把长江康定司机成一个雄起的男体，就把
他叫作“祖国父亲”好了，再怎么说也会比张忆谋奥运上那几十条不知所谓地扭来
扭去的白大腿给中国人长些脸面。然而他老谋子要是蹲在茅坑上在2008的时候再谋
出一群小金宝，让她们戴着象地主瓜皮帽一样的胸罩在国际舞台上宏扬国粹，那也
是我奈何他不得的事情。

唉唉，我怎么尽想这些丧气的事情，还是上网找点乐子罢。我于是又逛到那里艺术
论坛里面去了，想看看那病假单近来又有什么高论。然而还是张忆谋扭白大腿的时
候他贴出来的上一篇呢，眼见得地主的瓜皮帽就要粉墨登场了，他的画论还是没有
下文。看起来这个病假单真的是混了病假出海钓鱼去了，这么懒的人他好还意思请
我吃毛栗子，我呸。

作者：firefly 在海归茶馆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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