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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附庸风雅系列:米兰·昆德拉小说《缓慢》-- I(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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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附庸风雅系列:米兰·昆德拉小说《缓慢》-- I(转贴)   
所跟贴 附庸风雅系列:米兰·昆德拉小说 《缓慢》-- IV, V & VI(转贴) -- 安普若 - (15056 Byte) 2004-7-04 周日, 14:03 (402 reads)
安普若
[博客]
[个人文集]




头衔: 海归元勋

头衔: 海归元勋
声望: 大师
性别: 性别:男
加入时间: 2004/02/21
文章: 26038
来自: 中国美国的飞机上
海归分: 4196257





文章标题: 附庸风雅系列:米兰·昆德拉小说 《缓慢》-- VII & VIII(转贴) (374 reads)      时间: 2004-7-04 周日, 14:04   

作者:安普若海归茶馆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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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裸着。他光着身子,不时轻咳地笑着,与其说是和她说话其实是喃喃自语,因
为光溜溜地置身在这个镶着玻璃的大空间里,如此地不习惯使他脑中除了想着这个情景
的荒诞之外,什么也没想。她已丢开胸罩,接着是内裤,但凡生并没有正眼瞧着她:他
察觉到她是赤裸的,但却不知道她裸体时是什么样子。还记得片刻前,他被她的屈服的
影像缠绕,现在这屁眼已经摆脱了丝质内裤,他是否仍想着呢?不。这屁眼在他的脑中
消失了。他没仔细端详眼前赤裸的胴体,没靠近它,慢慢体会它,也没碰触它,他转过
身纵入水中。
凡生这个奇怪的男孩。他大肆攻击那些舞者,胡言乱语地谈着月亮,但实质上,他
是个热爱运动的人,他潜入水中游泳。一下子,他忘了自己的赤裸,忘了茱莉的赤裸,
只想着自己的爬泳。在他身后,不会跳水的茱莉循着扶梯小心地进入池中。而凡生甚至
没回头瞧她一眼!对他而言真是可惜:因为她是如此迷人,非常地迷人。她的身体像被
照亮着;并非被她的腼腆,而是来自另一个相同美丽的原因:被自己在这情况下赤裸的
胴体引发的不自在,因为凡生头潜在水中,她确信没有人会看见她;池水已淹至她下体
浓密的阴毛处,水有些冷,她原想潜入水中却缺乏勇气。她停止下水的动作犹豫起来:
接着,谨慎地,她又下了一个台阶让水淹到她的肚脐:她把手伸入水中,轻轻拍抚着胸
部,让它们习惯池水的冰冷。观察她的动作实在是件美妙的事。憨直的凡生什么也没想,
但我呢,我终于看见一个不代表任何事的裸露,既非自由也非不洁之物,一个没有任何
意义的裸露,赤裸的裸露,就是我们所见的,纯洁,蛊惑着男人。
终于,她开始游泳。她游泳得比凡生慢许多,头笨拙地抬在水面上;当她接近梯子
想离开池子时,凡生已经在十五公尺长的泳池内游了三圈。他赶忙跟上她。当上方的大
厅中传来一些声音时,他们正在泳池畔。
凡生被某种冥冥中不可知的事物驱使着放声大吼:“我要强暴你!”并带着狰狞的
面目猛冲向她。
为什么在他们亲密的散步途中,他不敢吐出半个猥亵的字眼,而现在任何人都可能
听见时,他却嘶吼这些荒谬的话?
明确地说,因为他已经不易察觉地脱离了隐密的范围。在一个窄小空间中说出口的
话与同一句话回荡在大厅中的意义是不同的。这不再是他必须负完全责任的话,也不是
针对发话对象,却是其他人要求听到的话,那些眼睛睁看着他们的其他人。大厅是空的
没错,但即使它是空的,虚构的、想像的。潜在的、有可能的观众躲藏在那儿,与他们
在一块儿。
让我们思忖这些观众是谁:我不认为是凡生召集了一些他在会议中见到的人;目前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是众多、坚持。苛求、激动、好奇的,但同时是完全无法辨认的,脸
部线条模糊;这是那堆他想像的,也是舞者们梦想的群众吗?这些看不见的群众?这些
彭德凡正在建立他的理论的群众?整个世界?无数没有脸孔的人?一个抽象的概念?不
全然如此:因为在这无名的喧嚣中隐约显露出一些具体的面孔:彭德凡和其他伙伴们;
他们开心地观看着整出戏,看着凡生、茉莉,甚至那些围绕的不知名观众。就是为了他
们,凡生嘶吼出那句话,为了赢得他们的钦佩,他们的赞许。
‘你不会强暴我的!”茱莉尖叫着,虽然她不认识彭德凡,但她也是为那些尽管不
在场但或许会感受到的群众而说的。她期待他们的赞赏吗?是的,但她只希望这赞赏能
取悦凡生。她希望得到一些看不见、陌生的群众的掌声,使她能够被今晚她选择的男人
所爱,而且谁敢说?或许他也是往后许多夜晚的男人呢。她绕着池子跑,她的奶子喜悦
地左右摇晃着。
凡生的言词愈来愈大胆;只是暗喻的色彩薄雾般笼罩着这些极其粗俗的字句。“我
要用我的阴茎戳穿你,把你钉在墙上!”
“你钉不住我!”
“你将会像被钉在十字架上般地被钉在泳池底!”
“我不会这样被钉住的!”
“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烂你的屁眼!”
“你撕不成的!”
“所有的人将会看见你的屁眼!”
“没有人会看见我的屁眼!”莱莉喊着。
此时,又一次,他们听见近处的人声,使莱莉轻盈的脚步沉重了,使凡生停了下来:
她开始用一种刺耳的声音尖叫起来,就像个几秒钟之内即将被强暴的女人。凡生抓住了
她,双双跌在地上。她张着一只大眼望着他,并等待着她已决定不抗拒的进人。她张开
了双腿。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倒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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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进入。它没有发生是因为凡生的阳具小得如同一枚憔悴的野草莓,如同曾祖
母的一个项针。
为什么它这么小呢?
我直接向凡生的阳具提出了这个问题,它着实震惊地回答:“为什么我不该这么小
呢?我不觉得有长大的必要!相信我,我没有这个念头,真的!我没被预知!同心协力
地,我跟着凡生绕着泳池跑了一场奇怪的竞赛,很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玩得很开心!
现在你却来责怪凡生的无能!拜托你!这让我产生可怕的罪恶感,而且也不公平,因为
我和凡生相处非常融洽,我可以发誓,我们从未令对方失望。我总是以他为荣,他也以
我为傲!”
这阳具所言不虚。此外呢,凡生并没有因它过度的举动被激怒。如果它是因害羞而
涩缩,他将永远不会原谅它的。但此时,凡生将它的反应视为对的甚至是合情入理的。
他因此决定接受此事并开始假装交欢起来。
茱莉既没生气也没失望。感受到凡生在她身上的起伏但体内毫无感觉令她觉得奇怪,
总之,她能接受并以自身的动作回应爱人的撞击。
他们原先听见的声音已远处,但另一阵噪音又充斥在泳他的共鸣空间里:一个跑步
者经过他们身边的脚步声。
凡生的喘息声加快并扩大,并低吼嚎叫起来;莱莉则发出呻吟和啜泣声,一来是因
为凡生潮湿的身体在她身上不断起落而觉得不舒服,二来是因为想回应他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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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刻才看见他们,捷克学者已无法躲避。但他装作他们不在那儿,努力把眼光
朝向别处。他一阵害怕:他还不太熟悉西方世界的生活。在共产主义帝国下,在泳池畔
做爱就像许多其他的事一样是不可能的,现在起他必须耐心学习。他已到了泳池的另一
端,突然很想转头火速瞄一眼正在交欢的男女;因为有件事令他挂怀:交欢的那个男的
体格强健吗?哪一项对身材有用,是鱼水之戏还是苦力劳动?但他控制住自己,不想被
视作偷窥者。
他停在泳池另一畔,开始做体操:他先高抬膝盖原地跑步庭后以手撑地,双脚朝天
小时候他就很会做这个体操中称为倒立的姿势,直到今天他还是做得一样好;他突然想
到一个问题:多少法国大学者能像他做得这么好呢?他想像一个个他知道名字或认得长
相的法国首长,试着想像他们做这个以双手保持平衡的动作的模样,然后他很满意:依
他所见,他们笨手笨脚又不堪一击。做完七次倒立之后,他脸朝下趴在地上,用手臂撑
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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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莉和凡生都没注意他们身旁发生的事。他们并非暴露狂,不会试图藉别人的眼光
而兴奋,去抓住这个眼光,去窥视那个窥视他们的人;他们并不是在狂欢,而是在表演,
而演员们在表演之时并不想与观众的眼神接触。甚至之于凡生,茉莉奋力地什么都不看;
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如此之沉重,她没法不感觉到。
她抬起眼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很美的白色洋装,紧紧地盯着他们;她的眼光很奇
怪,很遥远,但又很沉重,非常沉重;沉重得如同绝望,沉重得如同不知该做什么,茱
莉,在此沉重下好似麻痹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没了生气,停止;又呻吟了几声后她
闭上了嘴。
穿白衣的女人竭力忍住不嘶吼出来。她遏止不住这个欲望,尤其当她想到嘶吼的对
象根本听不到时。突然,按捺不住,她发出一声叫喊,一声恐怖的尖叫。
茱莉因而从惊愕中回过神,直起身子,拿起内裤穿上,用凌乱的衣服掩住身体,一
溜烟跑了。
凡生动作比较慢。他捡起衬衫、裤子,但找不到他的内裤。
他身后几步远之处,有个穿睡衣的男人杵在那儿,没人注意到他,他也不着任何人,
只专心地盯着白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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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被贝克拒绝,她非常渴望去挑逗他,去他面前炫耀她纯白的美丽(“英玛菊
娜塔”(不容玷污的女人)的美丽可不是纯白的吗?),但她在城堡的走廊和大厅中的
漫步并不成功:贝克已不在那儿,而且摄影师没像只可怜的野狗般安静地跟着她,却以
大声又刺耳的声音对她说话。她确实吸引了注意力,却是恶意且嘲笑的注意力,使得她
加快了脚步;像逃跑似地,她走到了游泳池畔,碰上一对正在交欢的男女,她终于发出
尖叫。
这声尖叫将她自己唤醒:她突然看清周身逼近的陷阱,后有追赶者,前面是水。她
清楚地明白这个包围没有出路;她唯一的出路是个疯狂的出口;她唯一剩下可行的行动
是一个疯狂的举动;以其所有的意志力,她选择了这个不理智的行动:她往前走两步,
纵身跃入水中。
她纵身入水的方式很怪异:和莱莉相反,她很会跳水;但她脚先入水,双臂粗俗地
张开。
那是因为所有的动作,除了它实际的功用之外,都拥有超出做动作的人意图的意义;
穿着泳衣的人跳入水中,动作中就显现了欢乐本身,尽管跳水者可能很悲伤。当一个人
穿着衣服跳入水中,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想溺死的人才会穿着衣服入水;想溺死的人
一定不会头先入水;他就这样跳下去:自古以来的表达方式便要求如此。正因此,英玛
菊娜塔虽是个游泳好手,穿着她美丽的洋装,也只得以如此不堪的姿势跳入水中。
毫无合理的原因,她便在水中了;她在那儿,屈服于她的动作,动作的意义一点点
充满她的心灵;她的感觉正体验着她的自杀,她的溺毙,她接下来要做的只不过是一曲
芭蕾,一出哑剧,藉由她悲剧性的动作持续她沉默的话语:
跌入水中后,她直起身。这个池水不深,只及她的腰,她站在水中一会儿,头仰着,
上身挺直。然后她又浸入水里。此时,她洋装的腰带松开了,浮在她身后如同死者身后
浮沉的纪念。再一次,她又站起,头向后稍仰,双臂张开;像要往前跑似地,她走了几
步,那儿泳池底是斜的,她又沉入水中。她便如此前进,像一只水中动物,像一只神话
中的鸭子,把头藏在水底下,接着高高向后仰起。这些动作赞颂着活在高处或死于
水底的渴望。
穿睡衣的男人突然跪下哭泣:“回来,回来,我是个凶手,我是个凶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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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另一头,水深的那一端,正做着伏地挺身的捷克学者惊讶地看着:他一开始以
为新到的这一对是前来与交欢的那一对会合,而他也终将见识到从前他研究共产主义道
德严谨帝国的建立时,常听到的传奇性的淫荡聚会。害羞之故,他甚至想,在这种集体
交欢的情况下,他应该离开此地转身回房去。接着一声恐怖的叫声刺穿他的耳朵,手臂
挺直,他像楞住了,维持这个姿势无法继续做运动,虽然他只做了十八下。就在他眼前,
穿白衣服的女人落了水,一条腰带开始在她身后漂浮,还有几朵人造花,蓝色和粉红色
的。
静止不动,上半身撑起,捷克学者终于明白这个女人想溺死:她努力把头埋在水中,
但她的决心不够强,老是站起身来。他从未想像他会目睹一场自杀。这个女人是病了,
受伤了或是被追杀,她挺直身,随即又没入水中,一次又一次;当然地,她不会游泳;
她愈往前进,身体愈没入水中,马上水就要盖过她的头,她将死在一个穿睡衣男人无力
的眼光下,后者在泳池边,跪着,看着她哭泣。
捷克学者不能再犹豫了:他站起来,对着水面倾身向前,腿曲着,两手向后伸直。
穿睡衣男人不再看那个女人,他被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慑服,这身影高大,强壮,
畸型,就在他面前十五公尺左右,准备介入一场与他无关的悲剧,一个穿睡衣男人善妒
地保留给他自己和他所爱的女人的悲剧。因为谁会怀疑呢,他爱她,他的恨只是一时的;
他根本无法真正地、持久地讨厌她,尽管她让他痛苦。他知道她是在非理性、又不可遏
制的敏感的控制下行事,他不了解但崇拜她那令人惊叹的敏感。虽然他才侮辱了她一顿,
内心深处,他还是相信她是无辜的,他们突如其来的失和其实真正的祸首另有其人。这
个人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但他已准备好好地摸他一顿。沉浸在此想法中,
他看见那个矫健地向水面倾身的男人;被催眠般地,他看着他的身体,强壮——肌肉结
实且奇怪地不成比例,大腿如女性般肥大,配合粗笨的小腿肚——一个怪异的身体,如
同不公平的完整体现。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根本不怀疑他,但被痛苦蒙住了
眼,他在这个丑陋的形象中看到自己无法解释的不幸,觉得自己被一股他抵挡不住的恨
意所抓住。
捷克学者跳入水中,奋力划了几下便靠近那个女人。
“别管她!”穿睡衣男人吼着,然后自己也跳入水中。
捷克学者离那女人只有两公尺之遥了;他的脚已踏到池底。
穿睡衣男人朝他游来,又吼道:“别管她!别碰她!”
捷克学者已经把手伸往吐了一大口气后漂浮的女人的身体下。
此时,穿睡衣男人离他已经很近了:“放开她,否则我宰了你!”
泪眼之中,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个畸形的身影。他扑上他的肩膀狠狠地摇晃。
学者翻倒,女人从他的手臂中滑落。这两个男人都没再注意这个女人,她朝扶梯游去,
爬了上去。学者看着穿睡衣男人充满恨意的眼睛,他的眼里也燃起相同的恨意。
穿睡衣男人再也忍不住,挥出了拳。
学者感觉嘴巴里一阵疼痛。他用舌头检查前排的一颗牙齿,察觉到它正在摇动。这
是一位在布拉格曾替他装过旁边其他假牙的牙医精心帮他植回牙根上的一颗假牙;并一
再告诫他这颗牙像梁柱般支撑其他牙齿,如果掉落了,便逃不掉戴假牙套的命运了,因
此捷克学者感觉一阵无法描述的恐怖。他的舌头检查看那颗摇晃的牙齿,脸色变得苍白,
先是因担心,后是因愤怒。他的生命涌上眼前,而泪水,这天第二次,充满他眼中;是
的,他哭泣,而在哭泣深处,一个想法浮上他的脑际:他什么都失去了,只剩下他的肌
肉;但这些肌肉,他这些可怜的肌肉,又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像一个弹簧,使他右手挥
出一个可怕的举动:一个巴掌,一个大巴掌,巨大得如同戴假牙套的悲伤,巨大得如同
半个世纪在法国所有泳池畔混乱的交欢。穿睡衣的男人消失在水中。
他如此快速、直接地下沉,捷克学者以为自己杀了他;一阵呆愕之后,他弯下身将
他扶起,在他脸上轻拍了几下;男人睁开眼睛,无神的眼光看了看身前畸形的幽灵,之
后挣开身游向扶梯,去找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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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蹲在泳池畔,注意看穿睡衣男人的打斗和溺水。当他踏上池畔的方砖时,
她站起身朝楼梯走去,没回头,但走得不快以便他能跟着。如此不发一言,浑身湿透,
他们穿越大厅(众人已离开好久了),穿越走廊回到房间。他们的衣服滴着水,他们冷
得发抖,他们该换衣服。
之后呢?
什么,之后?他们将会做爱,不然你想他们会做什么?今夜他们会很沉默,她将会
像个受到伤害的人般呻吟几声。因此一切又可以继续,他们今晚第一次演出的这一幕将
在未来的日子、未来的礼拜里不断重演。为了显示自己置身于所有的庸俗、置身于她鄙
视的平凡世界之上,她会逼他再下跪,再道歉,再哭泣,她会比这一次更恶劣,让他戴
绿帽,公开自己的外遇,让他受苦,他将会反抗,会更粗俗,威胁,决定做件卑鄙已极
的事,他将会砸花瓶,吼出可怕的脏话,她会假装害怕,控诉他是个暴力份子、攻击者,
他又会下跪,又哭泣,自认错误,之后她又允许他和她上床,如此继续,如此继续几个
礼拜,几个月,几年,直到永远。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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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捷克学者呢?舌头舐着摇动的那颗牙,他对自己说:这是我此生剩下的:一颗
摇动的牙和必须戴假牙套的恐惧。没别的了?什么都没了?没有了。在一阵突然的领悟
中,他觉得发生的事并非是一个崇高的际遇,充满悲剧性且独特的事件,而是杂乱一堆
的混沌事件中一个极小的部份,这些事件急速穿过地球,使人无法看清它们真正的面目,
如此急速而或许贝克将他视为匈牙利人或波兰人是对的,因为,或许他真的是匈牙利人
或波兰人,或是土耳其人,苏俄人或甚至是索马利亚垂死的孩童。当事情发生太快时,
没人能确定任何事,任何事,甚至他自己。
当我说到T夫人的那一夜时,谈到存在规则手册前几章中一个很有名的方程式:速
度的高低与遗忘的快慢成正比。由这个方程式我们可推演出许多必然结果,例如下列这
一个:我们的时代献身于速度的恶魔,正因如此,它很容易忘记自己。或者我宁愿把这
个论证倒过来说:我们这个时代被遗忘的渴望缠绕,为了满足这个渴望,它献身于速度
的恶魔;它加快脚步因为要让我们明白它不希望我们记得它;它觉得疲惫;觉得自己很
恶心;它想把记忆微弱摇晃的火苗吹熄。
我亲爱的同胞,同志,布拉格苍蝇的著名发现者,祖国的英雄工人,我不能再忍受
看你杵在水中!你会重感冒的!朋友!兄弟!别难过!走出泳池!睡觉去!该高兴你自
己被遗忘了。围上失忆的柔软围巾。别再想那使你伤心的笑声,它不再存在,如同在祖
国的这些年及受迫害的荣耀都不再存在。这城堡一片平静,打开窗户让树木的气息充满
你的房间。吸口气。这些是三百年的老栗树。它们的低语和T夫人与骑士在凉亭中欢爱
时听到的是一样的,那夜从这窗口便可望见但今夜你是看不到了,可惜,因为凉亭在十
五年后,一七八九年的革命中被毁坏了,只剩下米蒙·德农的数页小说,你从未读过并
且很可能永远不会听到。

40
凡生没找到他的内裤,他将长裤和衬衫穿在湿淋淋的身上,跟着茱莉身后跑。但她
太敏捷而他又太慢。他走遍每条走廊发现茉莉已不见了。他不知道茱莉住哪个房间,虽
然机率不大,他还是在走廓上徘徊,希望有一扇门打开,茱莉的声音对他说:“来,凡
生,来。’胆大家都沉睡了,听不到一点声音,所有的门也都开着。他低语:“茱莉,
茱莉!”他把低语声音提高,他大吼着那句低语,只有寂静回答他。他想像着她。他想
像她月光下透明的脸庞。他想像她的屁眼。啊,她裸露的屁眼曾离他那么近,他却错过
了,完全错过了。他既没摸到也没看到。啊,那可怕的景像又出现了,他可怜的阴茎苏
醒了,站起了,喔它竖立起来了,无用武之地,不合理而巨大的。
走进房间,他倒在一张椅子上,满脑子只有对茱莉的欲望。他准备做任何事把她找
回来,但什么也不能做。她明天早上会到餐厅吃早餐,而他,唉,他将已经在巴黎的办
公室里了。他既不知道她的住址,她的姓,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什么都不知道。他
单单地和他巨大的绝望在一起,由那根大而无用的器官具体呈现。
这器官,不到一个钟头前,见识值得嘉许,也知道维持适当的体积,在刚才那场绝
佳的演说中,以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理性证实它的论点;但此时,我怀疑这个器官的理
性,这一回,它完全失去道理;没有任何可辩护的原因,它站立起与全宇宙相对,如同
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面对悲伤的人性,呐喊出欢乐的赞歌。

41
这是薇拉第二次醒来。
“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收音机开得震天价响呢?你把我吵醒了。”
“我没听收音机。这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还寂静。”
“不,你刚才在听收音机,你真差劲。我在睡觉
“我发誓没有!”
“尤其是这愚蠢的欢乐赞歌。你怎么会听这种东西。”
“对不起。又是我的想像力作祟。”
“什么,想像力?搞不好九号交响曲是你作的?你开始自以为是贝多芬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从来没觉得第九号交响曲如此令人难以忍受,如此不得体,如此讨厌,如此幼
稚地浮夸,如此愚蠢、如此无知地低俗。我受不了了。这实在够了。这城堡闹鬼,我连
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我们走,好不好。反正天也亮了。”
她下了床。

42
清晨了。我想到米蒙·德农中篇小说中最后那一幕。城堡密室中的爱情之夜由一位
女仆,悉知内情的女仆来向这对爱侣宣告天明而结束。骑士火速穿上衣服,走出密室,
却在城堡走廊上迷了路。怕被发现,他宁可走到花园中,假装安睡一夜,早起散步,头
脑还昏乱,他试着弄清这次艳遇:T夫人和她那侯爵情夫分手了?或正在分手当中?或
她只想气气他?这夜之后又会如何继续?
沉浸在这些疑问中,他突然看见面前的侯爵,T夫人的情夫。他刚抵达,匆忙向骑
上走来:“事情怎么样?”他急切地问他。
接下来的对话终于让骑上弄清楚了这次艳遇:必须让她丈夫将注意力转向一个假情
夫,这个角色便落到他身上。不是个好角色,颇荒诞的角色,侯爵笑着承认。如同想补
偿骑士的牺牲,他向他吐露一些小秘密:T夫人是个很棒的女人,尤其极其忠实。她唯
一的弱点就是:性冷感。
他们两人回到城堡向她丈夫问好。他和侯爵说话时非常礼遇,面对骑士时却轻蔑不
屑:他希望他愈早离开愈好,因此好心的侯爵建议他坐自己的马车回去。
然后侯爵和骑士一起去看T夫人。会面结束,在门口,她终于对骑士说了几句情话;
小说中写着下列最后几个句子:“在这一刻,你的爱人呼唤着你;值得你的爱的那一位。
(……)永别了,再一次对你说。你很迷人……别让我和伯爵夫人关系破裂。”
“别让我和伯爵夫人关系破裂”:这是T夫人对她的情郎说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是短篇小说结尾的几句:“我上了等着我的马车。在这次艳遇中找寻寓
意,……但我找不到。”
然而,寓意在此:由T夫人体现——她对先生撒谎,对侯爵情夫撒谎,对年轻骑士
撒谎。她才是伊比鸠鲁的真正弟子。享乐的好朋友。温柔的谎言支持者。快乐的守卫者。

43
这短篇小说是由骑士以第一人称叙述的。他完全不知道T夫人真正的想法,对他自
己的情感想法也未多着墨。两个主角内心世界是被隐藏或半遮蔽的。
当那个清晨,侯爵说到他情妇的冷感,骑上大可暗自偷笑,因为这女人才向他证实
相反的情形。但除了这个确定之外,他也没别的了。T夫人和他的这一手是她惯常生活
的一部份,或者这次对她是很不寻常,甚至独一无二的一次?她的心动了吗,还是无动
于衷?她对骑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出自真心的,抑或为了保全自己?骑士离开她会悲伤,
或者根本不在意呢?
至于他呢:当那个清晨侯爵嘲笑他时,他很清醒地回答,成功地掌握情况。但他到
底感觉如何?当他离开城堡时心里有什么感觉?他会想些什么?想他刚才享受的欢愉或
是年轻人荒唐的名声?他觉得胜利或是挫败?快乐或不快乐?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享受欢愉、为欢愉而活而又同时是快乐的吗?享乐主义的理想
可能实现吗?这个希望存在吗?至少像一线微弱的光芒存在吗?

44
他累得要命。他好想躺在床上睡上一觉,但他不能冒着睡过头的风险。他得在一小
时后出发,不能再拖了。坐在椅子上,他把摩托车安全帽套在头上一面想帽子重量可以
阻止他入睡。可是头上戴顶安全帽坐在椅子上不能睡觉实在一点意义也没有。他起身,
决定出发。
临行的匆忙让他忆起彭德凡的影像。啊,彭德凡!他一定会问他。他该告诉他什么
呢?假如他把一切的经过告诉他,他一定会笑死,这是一定的,而且大伙都会和他一样。
因为当叙述者在自己的故事里扮演一个喜剧角色时,通常会显得很滑稽。况且,没有人
比彭德凡更会这一招了。比如说那一次他谈到因为搞错人,揪着打字小姐头发的经验。
但是注意!彭德凡可不是省油的灯!每个人都相信他的好笑故事中总是隐藏着一个更令
人欣羡的事实。听众觊觎那个要他举止粗暴的女朋友,并心怀妒意地想像和这个美丽的
打字员,天晓得他会干出什么好事来。但如果凡生说出泳池畔交欢未果的故事,每个人
都会相信他,取笑他,嘲弄他的失败。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试着修改一点故事内容,重新捏造,添加几笔。第一件要做
的就是把假的性次改成真的。他想像那些步下泳池的人,被禁忌的性爱场面吸引、震慑
住;他们急急忙忙宽农解带,有的只在旁边观看,有的立即效法。当凡生和茱莉看到他
们四周这一幕展现得赤裸无遗,他们精心导演出来的集体交欢场面时,他们站起身来,
又看了几眼那些嬉戏的男女,像造物主创造了世界后飘然离去,他们离开了。他们离开
正如他们当初的相遇,各走各的方向,为了永不再相会。
当“为了永不再相会”这最后几个可怕的字眼刚钻进脑中,他的阳具马上亢奋起来;
凡生真想拿头去撞墙。
奇怪的是:当他幻想着这一场狂欢画面时,他那可厌的兴奋远离而去;相反的,当
他想到真正的茱莉已不在了,却又亢奋得快疯掉了。因此,他紧抓住这个狂欢的故事不
放,不断地想像,一再向自己诉说:他们在做爱,其他情侣来了,看着他们,也开始脱
衣;很快地,在游泳池畔淫乐狂欢的人数倍增。经过几次这个小色情画面的重复,他终
于觉得好些了,他的阳具也恢复正常,几乎冷静下来。
他幻想在加斯科咖啡馆中,那群伙伴们听着他说话。有彭德凡,有马修露出他迷人
的傻笑,有谷佳插入他博学的评语,还有其他人。结论时,他会告诉他们:“我的朋友
们,我为了你们好好地干了一场,你们大伙的老二都曾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中亮相,我是
你们的代理人,我是你们的大使,你们的性交议员,你们的阳具佣工,你们的那根都在
我身上!”
他在房里踱步,好几次大声地重复最后那一句。你们的那根都在我身上,多了不起
的发现!然后(那令人不快的亢奋早就消失无踪了)他拿起袋子走出去。

45
薇拉走去柜台结帐,我提了个小皮箱下楼,走向停在中庭的车子。可惜那首俗不可
耐的第九号交响曲吵得我太太没办法睡觉,催着提早离开这个让我感到十分舒适的地方。
我怀念地向四周望了一眼。城堡的台阶。就在那里,夜色降临时分,一辆四轮豪华马车
停在阶前,有礼而冷漠的丈夫出现,迎接他由一位年轻骑士陪伴归来的夫人。就是那里,
十个钟头之后,骑士步出城堡,而这次,无人相陪。
当T夫人屋子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听到侯爵的笑声,同时,另一阵笑声,女性
的,随之加入。这一秒,他放慢了脚步:他们在笑什么?笑他吗?接着,他什么也不想
再听到了,不再延迟地走向出口;然而,在他灵魂中,他不断听到这笑声;他无法摆脱
这笑声,事实上,他永远都摆脱不了了。他想起侯爵的话:“因此你没感受到你角色中
的喜感?”,当那个清晨侯爵问他这个不怀好意的问题时,他并没有抓狂。他知道侯爵
戴了绿帽,很高兴地告诉自己,要嘛T夫人正打算离开侯爵,那他也一定会再见到她;
要嘛她寻思报复侯爵,那他也有可能再见到她(因为今日想报复的人,明日还是想报
复)。这些,他还可以想一个小时,直到T夫人说了最后那一句话,一切都清楚了:那
一夜将没有后续。没有来日。
他从城堡出来,走过早晨的冷冽孤寂之中;他想,刚刚度过的那一夜不留下任何痕
迹,除了那个笑声:轶事将会流传,他会变成一个可笑的人物。众所皆知,没有女人会
看上可笑的男人。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他们就在他头上按了一顶滑稽的帽子,他感到自
己没有足够的力量承担它。他听到灵魂里一股叛逆的声音要求他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
叙述原原本本的经过,大声地说出,说给每个人听。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变成没教养的人比可笑更糟。他不能背叛T夫人,他也不会背
叛她。

46
凡生从另一个通往柜台、较为隐密的门出来,走到中庭。他一直努力记诵着游泳池
畔狂欢的故事,不是因为这样可以消除亢奋(他早已一点也不亢奋了),而是为了粉碎
对莱莉令人难以承受的伤心记忆。他知道只有捏造出来的故事才能使他忘发生过的真实。
他很想立刻大声地把这个新的故事说出来,将之转化成一首庄严的管号军乐,把他卑劣
的假装交欢而失去茱莉这档子事化为乌有。
“你们的那根都在我身上,”他反复地念着,像是回答似的,他听到彭德凡同谋似
的笑声,他看到马修迷人的笑容告诉他:“我们的那根都在你身上,从此我们就只称呼
你大家的那一根好了。”这个想法让他很开心,他微笑了。
走向停在中庭另一边的摩托车时,他看到一个男人,比他稍微年轻些,穿着一件属
于遥远年代的衣服,正朝他走来。凡生盯着他看,呆住了。啊,自从这个荒唐之夜后,
他发昏到什么样的程度了:他无法合理地向自己解释这个幻象。他是个穿着历史古装的
演员吗?或许和那个电视台的女人有关?或许他们昨天在城堡里拍了一支广告片?然而
当他们眼神交会时,他在这个男子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极为真实的惊异,那是没有一个演
员装得出来的。
年轻骑上看着这个陌生人。一定是帽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两、三个世纪前,戴了
头盔的骑上是准备上战场的。可是和头盔同样令人吃惊的是这个男人的粗俗。长的裤子,
宽大,不成形,只有最穷的农人才穿的衣服。要不然就是僧侣。
他觉得很累,筋疲力竭,不舒服到了极点。他或许是盹着了,可能是在做梦,也可
能是胡思乱想。终于,这个男子走近他身旁,张口说了一句话证实了他的惊讶:“你是
十八世纪的人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荒诞,但这个男子讲这句话的方式更是怪异,带着陌生的语调,
仿佛他是来自一个陌生国度的使者,在宫廷里学了法文却对法国一无所知。是这个怪里
怪气的腔调、似是而非的口音让骑士认为这男子可能真的来自另一个时光。
“是的,你呢?”他问他。
“我?二十世纪。”然后他又加上:“二十世纪末。”他又说:“我刚度过一个非
常美妙的夜晚。”
这句话让骑士震了一下:“我也是。”他说。
他想着T夫人,突然心中充满一股感激之情。老天,他怎么会对侯爵的笑声这么在
意呢?好像那一晚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夜色之美,不是那个他目睹幽灵,似梦似真,仿若
置身时光洪流之外的美丽之夜。
戴盔甲的男子,操着他古怪的口音重复一遍:“我刚度过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
骑士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是的,我懂,朋友。还有谁能了解你呢?接着他想到:因为
曾答应保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所经历的。但就算是泄密吧,二百年后还能算是一种
泄密吗?他觉得是放荡者的上帝派遣这个人来,好让他可以跟他说;好让他将秘密说出
却又不违背自己保密的诺言;好让他将生命中的某一刻安置在未来的某个角落里;升华
为永恒,转化为荣耀。
“你真的是二十世纪的人?”
“当然,老兄。这个世纪里发生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情。社会道德解放。我刚度过了,
我再重复一次,一个美妙的夜晚。”
“我也是。”骑士又说了一遍,而且他准备告诉他自己的故事。
“一个奇特,非常奇特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夜。”戴盔甲男子坚定地盯着他又重复了
一遍。
骑士从这个眼光中看到想要倾诉的坚决。在这坚决里有个东西令他不舒服。他了解
迫不及待想倾诉也就是不愿倾听。碰上对方这个想倾诉的渴望,骑上马上就失去说任何
事情的兴致,觉得这个会面没有任何延续下去的理由了。
他感到另一股新的疲倦涌上。他用手抚摸着脸,感受T夫人在他指间留下的爱情的
气息。这气息在他心中泛起了一阵忧伤,他想独自坐在马车里,被缓缓地,恍恍惚惚地
载向巴黎。
凡生觉得这个容古装的男子看来非常年轻,因此他对年纪较大的人的告解一定感兴
趣。当凡生告诉他两次“我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对方回答“俄也是”时,他以为在
他脸上看见了一丝好奇,但接着,突然地,莫名地,这好奇消失了,换成一副几乎是傲
慢的冷漠。适合倾诉的友善气氛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马上烟消云散了。
他气愤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穿的服装。这个白痴到底是谁?一双别着银针的鞋,白色
短裤裹着腿和屁股,还有那一堆难以描绘的滚边、丝绒,以及围绕装缀在胸前的蕾丝,
他将那结在颈上的缎带结夹在两指间,看着他,露出表示滑稽可笑的欣羡微笑。
这个放肆的举动惹恼了古装年轻人。他的脸僵硬起来,充满了恨意。他举起右手像
要给这个没礼貌的家伙一记耳光。凡生放开了缎带,向后退了一步。男子轻蔑地看了他
一眼,转过身去走向马车。
他投向他的轻蔑再度把凡生往他的困惑里推得更远。突然间,他觉得很虚弱。他知
道他无法同任何人叙述那个狂欢的事了。他不会有力气说谎。他悲伤得无法骗人了。他
只有一个渴望:迅速忘却这一夜,这搞砸了的一整夜,把它擦掉、抹去、湮灭——就在
这时候他感到一股对速度难以言喻的渴求。
踩着坚定的步伐,他冲向他的摩托车,他渴望它,他对他的摩托车充满爱意,因为
骑上它,他可以忘记一切,骑上它,他可以忘记自己。

49
薇拉刚上车坐在我旁边。
“看那儿,”我对她说。
“哪儿?”
“那儿!是凡生!你没认出他吗?”
“凡生?骑在摩托车上那个?”
“是啊。我担心他骑得太快了。我真担心他。”
“他也喜欢飙车吗?”
“不是常常。但今天他骑得像个疯子一样。”
“这个城堡不祥。它会把霉运带给每个人。拜托,上路吧!”
“等一下。’
我要再凝视我那个缓步走向马车的骑士。我要好好参详他步伐的韵律:他愈往前进,
步伐愈缓慢。在这缓慢里,我相信自己重新体认出幸福的标记。
车夫向他行礼致意;他停下来,把手指靠近鼻子,接着上车,坐下,蜷缩在角落里,
两腿舒展着,马车开始晃动,很快地他将沉沉入睡,接着他将会醒来,而在这段时间里,
他将尽量地贴近那个终将隐没在光里的夜的记忆。
没有来日。
没有听众。
拜托,朋友,高兴点。我有个模糊的感觉,就是你寻得快乐的能力是我们唯一的希
望。
马车消失在雾中,我发动了车子。

作者:安普若海归茶馆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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