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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原创]生意人（续高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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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生意人（续高潮篇）

海内存知己
[博客]
[个人文集]

头衔: 海归中校

性别: 性别:男

加入时间: 2006/01/22
文章: 209
来自: china,canada
海归分: 37377

标题: [原创]生意人（续高潮篇） (1806 reads) 时间: 2006-8-08 周二, 21:21

作者：海内存知己 在海归茶馆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那时，时髦各大酒店的小摊一字儿摆开，卖平时人们在酒店里根本不敢驻足想象的精致美食，广场天天热热闹闹，天天都象是过大年！

这个夏天不太热，不太闷，平平静静。就在一切好像快以完美结束的时候，出事了；就象不知谁说的，失败乃成功之母，但对我们而言，成功乃是失败之母，苦难，好像唯有苦难才能产生耶酥基督，但以理、叔本华等等一切事业有成的大家皆如此，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将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也！我们赖以挣生存本钱的一桩大生意黄了。我们托一个自称中纺总公司的家伙搞输出美国三四七纺织品配额，当事人却失踪不见了。

要知道那时候中国还没有加入 WTO，牛仔裤每打单Q，双Q什么的，卖到南方的制衣厂，倒一点价格就能发大财。一张打单通知（申请书）的复印件到了他手中，竟向我们收2.4万元的打单手续押金（别忘了那可是九十年代初的钱！），接着是冒充某某领导人亲戚的神神秘秘地电话联系，接着是十万元现金的订金，接着电话联系变成了扣机联络，往往一个扣机打过去过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毫无动静。

于是，每天一到办公室，我们几个人就呆若木鸡地盯着电话，铃声一响，三个人往往触电般同时跳起扑向电话机。老赵通常腿最快，因为是他是介绍人，并把那沉甸甸的一箱钞票给的梁子，十块钱一张，散发着油墨的清香，-那时是90年代初，还没太用百元大钞，全是十元票，是我在深圳的东门小商品市场拿一张支票在潮州人那里兑的现钞，先拿个黑蛇皮袋子抄着，然后又换到皮箱里，拎着那皮箱，在两个人的陪伴下在广州上了火车一路上小心翼翼，连厕所都不大敢上，与箱子形影不离地带到了北京。

我看到一打开手提箱，梁子的眼都直了，但很快又恢复自然的样子，装得无所谓，啪地关上手提箱盖，接着又从屁股兜里掏张破纸片，我看出他写收条的手抖抖擞擞地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我拿给他一张酒店的信纸，他歪歪扭扭地在上面签了名-我看得出来他一辈子也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钱。很快他又不露声色地说了声“行了，你们就听好吧”，就一瘸一拐地出了宾馆（他说是文革期间他们—家遭难的后遗症，就像好多名家子弟所遭遇的那样）宾馆的背景音乐轻轻地象是播着凯旋曲，我们几个面露喜色又多少有些凝重及怅然。

老赵扯着他那在著名的二线电影制片人，三流演员圈子时混就的标致京腔低沉、不失礼貌地追问起来，老赵曾经是电影“*滚青年”的制片，在片子里还客串一个打手，同时还是当时中国顶级大腕儿们出去走穴的穴头。每当我们跟外地人谈判谈僵了，他就会掏出他那板砖般的摩托罗拉大哥大给刘*庆、马*红、模特索菲，陈*歌什么的打电话，很快，那帮老兄就面带崇敬，话题自然就转到那些人的风流艳史，老赵就真真假假地信口胡嘞，往往很快谈判的天平就偏向我们。不过这会儿，他显然已经蹦不住气儿声调也高了八度：

“梁子吗？喂！好好，你在哪儿呢？”

梁子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地带着一丝明显的得意：“哪儿，还不是中纺？听到声了，这小丽不正在打证吗？小丽麻烦你加个班——今天我请你到王府吃饭，小意思，小意思。喂喂啊，什么时候拿证？快了，快了，小丽明天搞得完吗？OK明天完，后天拿？后天，我看看，后天到经贸部贸管司，大后天上午到五矿，……下午到国务院见见赵伯伯，哪个赵伯？我爷爷的老部下，国务院总理级别有几个人姓赵的？好吧下个星期吧，下个星期四老地方，国贸？国贸不好，熟人太多，昆仑饭店？昆仑也不行，那总经理是我一个棒家，见到不好，对对，找小点儿的地方，三元宾馆。好，好，到时呼我，好，好，好放心吧！你那儿几千打小意思—绝对小意思，小儿科，好，好，到时呼我，呼我不回？操，这段老拉稀，对……对吃吵肝吃的，我们胡同口那家吵肝摊子是他妈的安徽人，老弄些死猪肝……我街坊比我还惨，都弄医院了，喂，我怎么还吃这东西？偶尔换换胃口，换换胃口，好好，白了您了“

拍，摞下电话我握微录机的手早已汗襟襟的。三个人研究半天也找不到什么破绽，只好硬着头皮再等，一星期，两星期，三星期……梁子好象随着夏天的蒸发般不见了，留下秋天天高云淡，冷风一天天刮起来了，地面白光光地像是水冲过，我们开始通过市局里的朋友侦听梁子的音讯。

他家大致住在方庄小区一带，我们开始开一辆借来的破126P FIAT车到小区大门附近天天盯稍，搜寻。揣着电警棍，手拷，揣着一肚子西瓜汁及十几天在秋老虎烈日炎炎下爆晒的滚滚怒气。

梁子出现了，笑容可掬地跟街坊们打着招呼。“气色还真他妈的不错”，老赵咬牙切齿地咒着，悄悄拉开车门.我们四条85KG以上的大汉蛇一般悄无声息拉开距离跟上六楼，侧身闪在梁子家门后，老赵轻轻然而清晰地敲了门，门内一个女声应道，但不开门。

“是我，顺子”，

老赵不愧干了多年电影，模仿些人声简直小菜一碟一是梁子的一个表亲为了二万块钱的许诺做了犹大。

梁子老婆把门轻轻拉条缝，见人不对想关上门已经晚了，侦察员出身的老章动作比谁都快，仍是悄无声息在她叫出声之前卡住了她的喉咙，四个人一拥而入，关好门，冲进里屋。

他们家只是个一居室，家俱很少，梁子在里屋，刚脱了一半衣服的右胳膊硬硬地僵在半空，脸也硬硬地僵住，在他没有任何反应之前我们将他架到客厅，关上窗户，内外屋门，拉上窗帘。

“嘿，嘿”老赵咬牙切齿地冷笑着“XXX的孙子，赵XX的干儿子，XXX的小舅子，XX集团的总经理，你，你他妈的……”接着飞起一脚踹过去，梁子本能地一闪，老赵扑了个空，身子一斜，差点没撞在墙上。

老赵趄趄冽冽地，一点儿也不像他演的那些三流警匪片里的坏蛋明星那么骁勇矫健，身手不凡，好在他还算敏捷，及时收住身体，捉住了梁子，用他那110KG重的体重把他狠狠地抛在墙上，墙被震得硐硐硐地，天花板也往下扑扑拉拉地掉土，好象这也是个信号，其余的人也同样各自抄起家伙，一顿痛殴，不到五分钟，梁子就静静地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老章制止了我们，把梁子架到椅子上，往他头上泼了一茶缸凉水，他打了个激灵，慢慢睁开眼，嘴里喷着血沫子嘶哑地喘着粗气。

“说，钱在哪儿？”

梁子歪在椅子上冷冷地斜视着我们，有点象张春桥受审时那样的表情，一声不吭，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小子曾在1978年严打时被关在青海那儿，注销了北京户口，我们这点小动作对他，不过是小菜一碟，他捱这点儿小难就跟喝碗凉水一样，他根本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老赵又撸起了袖子，拿出一块浴巾，从包里掏几个橙子，拿浴巾包紧，抡起浴巾披头盖脑地只一下，就把梁子给撂到地上；他闷闷地，扑地一声倒在地上，据说这是美国联邦调查局内审犯人的方法，里边剧痛，外边却什么事没有。梁子这小子倒也算是条汉子，从头至尾竟是一声不吭，这我们倒真没见识过，顿时都有点儿毛骨悚然。

跟着他老婆突地像疯子一般挣了出来，尖叫着扑向老赵，老赵对付娘儿们显然更有办法，反手一掌就打得她有出气没进气，软软地瘫坐在地上。我们此刻也没了主意，是把梁子弄走，弄到哪儿去？起诉他，还是就此罢休？

这时梁子呼呼噜噜地咳嗽着，口齿不清地要水喝，我接了一缸子自来水端到他手里，他一只手撑着地坐起来，一只手拉起缸子一饮而尽，然后轻轻然而清晰地说：
“老婆怀孕八个月了，我跟她说几句话，交待一下，然后我跟你们去取钱。”
他趄趄趔趔地站起来，拉起坐在地上睁着茫然眼睛的女人，我们这才注意到这女人挺个老大的肚子，呼呼哧赫地喘着粗气，我们都松了口气，点了支烟等着，梁子和她老婆小声嘀咕着。

突然，梁子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拉开身后的里间门，咔嚓一声从里面门上了插销，他老婆则一把扑到门上死死抱住门把，老章反应奇快，叫声不好，就窜到门口，扯了两把，那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活不松手，第三把才把她生拉活扯到一边。

接着，一脚踹开二道门，阳台门也大开着，里屋空空荡荡没几件家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阳台下面就是方庄小区那几十栋黑乎乎的高层在建楼，这可是六楼啊，这小子难道插翅飞了不成？细细察看，阳台上有一根细细的尼龙绳不显眼地一头绑在铁栅上，另一头在和熙的微风中晃来晃去。

小卫和老章都是侦察员出身，调过头就往外屋冲，我们一行人乒里乓榔下了楼，转到楼后，地上有一溜儿雨后的湿脚印，一双破拖鞋，这栋楼也是完工不久，后围墙尚未来得及建，只是用铁丝网松松地围了一圈，离楼仅两三米，其中一段显然刚被什么重物压下来，泥地也松松地印了个人形。

后来我们又抓住了梁子，他正在解放军某医院治伤：肋骨断了四根，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浑身都是刺刮痕，他还吃力地用双手抱起那条腿，敲了两把说“废了，废了！”眼里不时闪过一道道恶毒的寒光。那寒光只有罪大恶极及胆恶包天的凶徒才会有。这寒光令老赵、老章这样曾经长期在公安战线与最危险的犯人打交道的人见了都不寒而粟。

老章私下就跟我说这小子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这事儿就到此为止罢。从他断断续续不连贯（他还用一种江湖上哥儿们式求助式的语气）的叙述中，我们知道他抓住那截早已准备好的绳头往下槌，因为绳子不够粗，又心急，溜了约两三层楼手就抓把不住了，他就势身子往外一挺，屁股朝外坐了下去，然后根本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逃向几百米开外的建筑工地。

等我们几个跑到现场，自然是一无所获，正踌躇间，楼上梁子老婆开始哇哇拉拉嚎叫起来，整个大楼的阳台门都嘁里咔嚓响起来，接着灯也渐次亮了，初秋夜时睡眠不好的人们很快嚷嚷着，几个年轻的声音高声地起哄，叫骂，事已至此，我们只好落荒而逃。

一路上老章驾车的手在微抖，脸色铁青，我想这恐怕是他从警以来最糟的一次经历了，然后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宾馆立即打电话给保卫部，让他们加强六楼的安全保卫：

“有人威胁要放火烧宾馆，从六楼起。”
老赵又不失时机地加了这么一句。

六楼，梁子也是从这么高跳下去的，六楼，一般情况下必死无疑，我也觉得这件事差不多只好到此为止了，死亡对梁子都不起威胁作用，这小子还真是条好汉，那笔钱也就只好不了了之了。这是他面对死亡威胁要的赎价，他用可能的死亡换取了这十几万元的占有权，我们于是就无法再就这笔钱提出任何追索的要求，否则我们便有可能处于一种新的不平衡，我们也可能处于梁子的位置上，这简直就是大卫偷取正在酣睡的扫罗王的长矛，却不杀他，而令扫罗王解除对大卫的追杀一般，他用了这赎价，这古老的商律反而令我们处于欠债的位置，竟令我们都有些惶然。

转眼秋天将至，这是北京最美丽的季节，芦荻瑟瑟秋寒意凉，寒风刮得常亮广场一片素静。我们的预算也如同这秋风落叶般被刮得无影无踪，我们也只好硬着头皮挨下去，同时也加紧了对各种生意的探索。

有时我们一天要接、打几十个电话，不过全是些美丽然而空洞的诺言与谎言。我们这时得到的许诺、讨论的商机超过好多年以后我所能见得到想象得到的。

其中有我记得的，包括试图到俄罗斯购买寒极的猛犸象牙偷运进中国，（以易货贸易的方式，像一位同时期最伟大的商业巫师牟其中做过的一样），进口乌干达及埃塞俄比亚地区因饥饿而死亡的难民骨骼到中国各大医学院、医院及研究所做实验教具，推广一种小种籽的土豆种植技术（这种土豆的种子每一粒像鸽子心脏般形状、大小）能有效地减少种苗的使用量而且隔绝土豆病毒产生的可能性，增产达几吨以上。利用玉米秆秸制造快餐饭盒而减少后来在被人称之为“白色污染”的铁路上不可降解甚或有毒的快餐盒饭的产生。向中国福利基金会申请建立“乞丐工程”一通过收集、调剂各大、小餐馆的剩饭菜而使每个叫花子免费或只交几角钱而天天能吃饱饭，并从以色列引进一种便宜的色彩斑斓的超大帐蓬解决他们及大部分无家可归人士的睡觉问题，并形成新的、色彩鲜艳的人造景点，同全国山河一片红效果一样。

我们酝酿在塞舌尔岛，塞班岛、黎巴嫩、斯里兰卡等地设立牛仔服加工中心，用不了半年就能彻底解决受梁子骗的347/348配额问题，因为这些地方输美纺织产品都不需要配额，我们所需的仅是在国内购买旧设备，赊购原料及组织生产、运输、销售，然后将是源源不断的利润，在太平洋群岛上的五星级酒店度假，阳光、沙滩、游艇、黑珍珠般的塔希堤女人、在蒙特卡罗，在澳门的赌场挥金如土。

每当一个新的想法在我们的脑海浮现并且以所谓德尔菲法式的讨论形成一个轮廓计划乃至可行性分析乃至为了一个最有可能执行的计划我们决定是否要打几个关键性的电话时（通常是长途或最远至香港），我们都要为控制住房的预算而举手表决一番而郑重决定是否付诸现实。不过新的建议、新的希望不断出现，多得我们甚至没有时间讨论其可行性及编制计划。诸如购买一种激光防伪标志（这种小东西后来广泛出现在中国市场上的烟、酒、磁带、书籍、小商品等等商标上，想必专利拥有者现在一定是亿万富翁了。）谁教我们当时没有眼光！

还有，老赵有一天突发奇想，想利用杜邦塑料技术在北京北部的山脊及沙丘上建一座覆盖一切的塑料大棚形成一种温室效应而使大幕下的京城鸟语花香，四季皆春，不再有风沙、严冬、酷夏。

后来跟保定一个塑料加工厂还正经八佰地谈过，他们的技术厂长象看疯子般盯了我们半天，客客气气地请我们京城来的人吃了顿饭，打发我们走了。

我们还策划建立一个“千禧之门”的计划，大致构思是在北京天安门及各大城市建立迎接2000年到来的拱门供人们拍照留念，组织1亿人跨越创吉尼斯世纪之最，并出售彩票，通过特设广告位及发售彩票赚钱，产生从第1万、10万、100万、1000万及第1亿个世纪之星，并请彩票中奖人与2000年的领导人合影留念，但当时因为找不到吉尼斯中国办事处及彩票当时正处于低潮而无人理睬我们，最终作罢。

又有一段时间我们对一种开信用证套取资金及收取手续费的获利手段着了迷，我们打了无数次电话给外地给香港，那似乎是唯一不用资金而获高利的方法。—直到有一天，京城内据说玩此法的第一高手在国贸宾馆被人杀死，尸体运到北戴河海滨被人深埋而被耕地的老农发现-据说他在银行套现了几个亿人民币，而此事成为震惊中央最高层下令严察的著名血案。当然最后也不了了之，成了传说。
最后几个月我们都急红了眼，我们甚至讨论过曾被老赵不屑一顾的诸如“张大爷饺子馆”“煎饼果子集团”及“亮亮卤煮火烧连锁店”等等小生意。后都没人愿具体操作而黄了，接着老赵很少来宾馆，老章也是隔三差五在外面晃，偶尔来坐坐也是一支烟跟着一支，嘴里没话，我则到大学报了个培训班上，最后干脆搬出宾馆，住到学校里。

我相信“有商业的地方，便有美德”—孟德斯鸠
“自由即随心所欲之谓也”—伏尔泰这样说

“人类生而自由，但无往不在枷锁中”—卢梭又那样说。
这些年来两种似是而非的名言时时在我脑海里盘旋，一会儿这种，一忽而那种占上风。
有商业的地方便有美德，说得多好！多好！圣经云“贫穷便是罪恶！”说得多好！说得多好！

作者：海内存知己 在海归茶馆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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