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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在英国打工的日子·目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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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 [博客] [个人文集]


头衔: 海归少将 声望: 院士 性别:  加入时间: 2006/01/22 文章: 2563
海归分: 2393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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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林 在 海归商务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回忆我在英国打工的日子》/ 沈漓 著
自序
第一章 房东
一 博士罗杰
二 十二小时房东大卫
三 准房东小巴
四 中巴后裔希德
第二章 邻居
一 黑锅主人莫罗
二 威尔士的詹姆斯和他的法国情人
三 少女克莱尔
四 印度后裔拉迪
五 波兰来了个T学生
六 忧郁的拉扎
七 小胖子威尔和他妈他爸
第三章 经理
一 蔡尔斯的富特先生
二 “狗父”老迈
三 风流倜傥马库斯
第四章 同事、朋友和“对头”
一 德比与丹
二 英国汤与大厨迈克
三 西班牙夫妇
四 憨厚的鲍比
五 Y女士
六 小滑头梅恩
七 绝妙的阿娜拉
八 厨师西蒙
九 罗伯特,你究竟是谁
十 萨拉的咖啡
十一 风骚直率娜塔丽
十二 小可怜斯特朗
十三 别了,蝴蝶梦
十四 街坊罗阿咪
十五 小伙子希恩
十六 黯然离去的卡罗尔
十七 邂逅克雷斯
十八 哀布朗
第五章 不相识的女人
一 卡布女人
二 做戏的女人
三 赴夜总会的女人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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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 发表于 2005-12-03 09:11 #1
可以出书了,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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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15 23:39 #2
回忆我在英国打工的日子·自序
(沈漓)
自序
一九九八年秋,妻子完成进修学业回国,我则决定继续留在英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送别她的时候,我的心情忐忑不安,真可谓五味俱全。过去失落了,未来又缥缈无定;盘踞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
学戏剧搞文学艺术的人,有几个不想走出国门的?如果是留学,每天就埋头书本,穿行于宿舍和学校之间,人事关系相对来说要单纯多了,既不可能也不必要深入接触英国社会。在国内我已在大专院校、科研机构和文化事业单位连续呆了二十二年,自觉与社会已很隔膜,最后混到不用坐班、清贫如洗、生活也了无新意的地步。这么一个无业游民、一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多余的家伙,年华老去,身无分文,到了英国就得靠自己的双手来支撑现实的生存、实现未来的计划。我问自己,在这片英格兰的天空下,我能养活自己吗?我能攒足一笔钱让我全家移民到加拿大吗?——我回答说:我能!于是大吼一声:去他的留学生涯吧!我一头扎进了英国的社会“底层”,在大学食堂和酒吧饭店里度过了两年打工的日子。
也许正因为没在英国校园里作一名正规的留学生,我才能较深入地了解一些英国民众,和他们一同工作一同租房生活,向社会学到许多东西。
感谢生活的恩赐,在英国两年多的日日夜夜,我虽然经历了种种磨难,在劳作的艰辛和汗水的咸苦之外,也品味到人生足可珍惜的情谊。每天打工或学习后疲惫地走回来,我最大的乐趣便是手不停挥地写日记,记下自己的遭遇和感受;记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和身边活鲜鲜的人物。在子夜的静谧之中,那些英国普通男女形形色色的故事——其中包括他们以及我自己的喜怒哀乐,还有我与他们之间因性格、习惯、文化等等的不同而产生的矛盾甚至是愤怒的冲突——便一齐来叩响我的心扉,构成了笔下这一幅幅奇异而又真实的风景。
我人到中年,却好像一切从零开始,“投胎”到了另一个国度,重新生活了一辈子。我感到很奇怪,作为一个热衷于写作的人,在中国我没能“深入生活”,在英国却做到了。
多少个难忘的日日夜夜走了过来,回头一望,自己的脚印有时笔直健捷,有时则难免曲曲折折歪歪斜斜。走了弯路的地方,自然会留下难忘的教训;走了捷径的地方,又都少不了朋友的真诚帮助。作为过来人所提供的信息,对后来者总是会具有某种参考价值的。因此,这些文字对于要远赴英伦生活工作和学习的人、对于了解英国人以及他们的生活状况是会有所帮助的。
笔者想通过一篇篇的人物纪实素描,通过对英国普通民众尤其是青年的观察和探究,反映出另一种民间的文化。其中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人物都是笔者亲身接触过的,而且很大一部分人物都是用的真名。笔者自认为保持了坦诚的态度,尽管用笔尖划开自己和别人敏感的地方、解剖他人和自己并不是一件舒服和没有尴尬的事情。
沈 漓
2005年8月
共6条回复
skylight 发表于 2005-12-02 11:42 #1
期待你的纪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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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02 13:55 #2
谢谢,但愿你不会太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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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移民 发表于 2005-12-02 15:50 #3
继续,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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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5-12-02 20:09 #4
很有文学味道,一直会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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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5-12-02 22:02 #5
好啊!又看到你的文章。我很喜欢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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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02 23:23 #6
谢谢大家支持,我把目录加上去,这样可以早知道内容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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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15 23:43 #3
回忆我在英国打工的日子·房东篇·博士罗杰
海阔天空 2005-12-02 13:55 复制
第一章 房东
一、 博士罗杰
1
一九九七年九月,妻子作为访问学者到英格兰蕊汀(READING)大学进修,开始的三个月住在一对小夫妻家里,是为“受洋罪”的开端。女房东脾气暴躁,那小两口又都上夜班,白天要求绝对安静,妻子受了三个月严格的管制。她用自己的电话卡给我打电话,都偷偷摸摸地不敢大声说话。偏偏中英之间远隔千山万水,还非得在房东昼寝的禁声时刻大声喧哗不可。我有急事给妻子挂电话,半天也没反应,后来才知是房东釜底抽薪,干脆把电话线拔了。这位女房东脾气有多暴呢?我后来去了英国,有一天和妻子一同去拜访她,我妻子向她介绍我说,这位也是个火爆脾气的。没想到她如遇知音,立刻伸出手来要和我握手,还说:“恭喜恭喜!”偏偏那时我颇不争气,刚刚出国什么都不懂,既对她的幽默不大恭敬又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竟然迟钝地没和她握手,她生了气,再不理我。还有一次一个电话打过来,“我是雷乔。”那声音很快。“雷乔?”我还在苦苦思索这个雷女人是谁的时候,早听得那头乓的一声电闪雷鸣把话筒挂了。
这雷乔也是个标准的西方美人了。她皮肤非常白皙,金发蓝眼,鼻梁挺直,身材高大。但是不知为什么男人的火爆脾气会钻进这么优美的女人躯壳里。
当时房客房东双方都感觉难受。妻子告诉房东夫妇我要去英国探亲。房东先生是埃及人,因娶了英国太太来到蕊汀。他对我妻子说:“我们可以给你丈夫写一个他办签证需要的证明,但我们的风俗是不允许有陌生男人住在家里的。你丈夫来了你就得搬走。”
正当妻子为找不到合适房子而发愁的时候,有个中国访问学者W 找到攻博的机会,需要回国两个月去转身份,正想找个人帮她保住房子。于是妻子和她谈妥,马上搬了进去。
那天我在希思罗机场下了飞机,天已黑透,雾雨迷蒙。妻子来机场接我,在回蕊汀的路上告诉我说,现在的房东先生在蕊汀大学搞科研,人很好,对中国人特别友善,总是方便中国留学生,房价也是蕊汀地区收得最低的。现在住的一间房月租才100镑。他的房子在中国人当中出了名,排队等着入住的人都排到2000年以后了呢!
2
当我浑身带着一团湿气踏进罗杰的家时,不由得慨叹英国人的房子设计和装修得如此精巧、实用和舒适。那是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楼下是宽敞明亮的大客厅和餐厅、厨房。客厅和餐厅都装有大幅落地玻璃窗,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客厅壁炉里红红的火苗一窜一窜地跳着,给暖融融的氛围增添了浪漫温馨的色彩。楼上是卫生间和四间卧室,两间大房一间给来读博士的小冯夫妇租去,另一间由房东罗杰本人使用;另两间小的一间是由我和妻子暂住,另一间住着一位意大利来蕊汀大学攻博的小伙子莫罗。整栋小楼装有自控暖气和热水设备,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很是方便。妻子告诉我说,英国所有的住房大同小异,差不多都像这样。
我不由得想起国内我们住的房子。那是妻子在校园里分得的六层教师楼里的一个单元住宅,有两室一厅。厅很小,厕所更甚,所以只能叫厕所不能叫卫生间。更因为武汉地处黄河以南不供暖气,而夏季高温又可达摄氏40度,所以一年中一寒一暑,或冻得人瑟缩发抖或热得人大口喘气,在以往没有空调的漫长岁月里,一年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使人难以坐下来潜心做点事情的。
后来有留学生告诉我,现在流行这么一种说法,人生四大理想境界是:住英国房,开德国车,拿美国薪,吃中国菜!
3
第二天上午当我见到罗杰的时候,他的模样多少有些叫我失望。一米六几的个头,身架就跟租给我们的那间小房一样的瘦小。他头已秃顶,胡子拉碴的瘦长脸上嵌着两片圆圆的眼镜,唯有镜片后面的一对眼睛不时闪现出睿智的光芒。他匆匆和我打了个招呼就上班去了。
英国警方规定,新来的外国人一周内都要去警署登记住址。三天后我们想请房东写个证明。不料罗杰一听,马上就说:“要我写,我也只能写你住在我家里,但不能写给你提供经济支持。”我一听心里直犯嘀咕,这真好笑,什么时候请求你提供经济支持了呢?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我想也可能是他和中国人打交道打得太多了吧。然而说话的第二天晚上他不知何故又不想写证明,说是明早再写。我们想,他不写也就算了,明天我们自己去警署登记注册。
第二天一早我便不再提证明信的事,不料他走前主动找我写了个证明。莫非他昨日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今早情绪又好了起来?
那天晚餐我们做了一些菜邀请罗杰一道吃。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其实很健谈,而且学识渊博。他谈到英美语言的发音不同,是因为四百年前英国人到美国后,他们在美国的语音没变什么,倒是二百年前英国上层富家子弟去欧洲意大利等国旅游,受意大利发音影响,以致使英语出现了长音现象。他当即借给我妻子一本关于英语史的书。然后他问我:“警署看了我写的证明吗?”我照实回答:“他们根本不要房东信件的。”后来妻责备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就说他们看了呗,免得他心里不舒服嘛!”
4
以后慢慢接触多了,对罗杰也越来越了解了。他是和他的瑞典妻子离婚后,在大学里中国学生的撺掇之下,开始当房东招租的。至于他离婚的原因,谁也不好去问,他也守口如瓶,至今对我们还是个谜。他现在搞太阳能研究是因从小就受到这方面科普读物的影响,一辈子迷恋上了太阳能发电。他先在英国念完大学,又到加拿大读硕士并待了十年,然后再回到英国读了博士并在蕊汀工作至今。
他的客厅里有一个并不太大的书架,我见上面的书多是小说、传记和散文之类的文科书籍,纯粹理工科的书倒并不多,看来他的阅读兴趣相当广泛。
他是个待人宽厚的人。他的车库房顶上长期积雨开始漏水,他请人来维修。他对我说这工程很贵,又赶紧解释:“我出得起这个钱,不需要你们房客付账的。”
我刚去的时候,每天关着门写些观感之类的“大作”,他见我成天不出小屋,又没声音,不知出了什么事,就关照我说:“沈,你可以下来到客厅和其他公共房间活动,别以为你只能呆在你的小房里。”我说:“我想写点东西,需要安静。”但因我用词不当,把“安静”说成了“沉默”。他听了笑起来,颇有些善意的嘲弄意味:“沉默?啊,你需要沉默呢!”
他又是个很严厉的人。有天夜里我出去倒垃圾忘记锁厨房门了,待到半夜我被砰的一下巨大的关门声所惊醒。第二天早上发现他在夜里留的纸条——“房客:为什么我房子的后门是开着的!!”两个惊叹号像是一对老拳砸在我眼前,天晓得他当时是多么生气。我当即找他道歉,并保证以后要注意。他见我态度诚恳,马上说没关系的,接着就原谅我了。
他还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他安排每周值日做清洁,我见值日表上他给他自己取的名字是“恶魔(DEVIL,含捣蛋鬼的意思)”。调皮的莫罗提醒大家注意:“你们看见他的名字是什么吗?哈,恶魔!恶魔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
小冯告诉我,罗杰为研究推广太阳能发电,先后两次到中国的郑州考察,所以他对中国比较了解。听说他原来还是个英国的共产党员同志哩。
我和妻子元旦后到伦敦游玩了几天,参观了一些著名的景点和旅游胜地,其中包括伦敦蜡像馆。回来说与罗杰听。他皱着眉头说:“真不明白你们中国人怎么这么喜欢参观蜡像馆。那有什么意思呢?”他转向小冯问道: “你下次要是去伦敦,也去看蜡像馆吗?”小冯连忙回答:“不,我要去海德公园瞻仰马克思的墓!”
“好,你是好样的!”罗杰同志两眼放光,赞许地连连点头,笑眯眯地说。
5
中国的大年初一,我们请房东一起吃晚饭,听说他很喜欢吃中国菜的。他问我前些天写了些什么文章。
我说:“都是些所见所闻。其中有一篇是来英国途中飞机上的感受,批评我们国航的服务有所不周。”
“你在北京机场滞留了多久?”他很感兴趣地问。
“大概四个小时吧。”
“多年以前,我和我前妻在西方一个机场遭遇暴风雪,被困三天三夜,人就睡在地板上。大量的旅客都像惊弓之鸟,听了谣传一会儿说这架飞机要飞,哗一下全涌向这架飞机;一会儿又说那架飞机要飞,哗一下又涌向那架飞机。疯了似的,折腾得够呛。”
“你们后来得到赔偿了吗?”
“没有!因为那家航空公司太小,根本无法赔偿。我写了一篇批评文章,报纸也没刊登。你那篇文章发了吗?”
“也没有。可能是因为批评了我们国航的缘故吧。”
“那你以后回去就得小心了。”他好意地笑着提醒我。
其实,我那篇文章《从北京到伦敦》当时已在家乡的《长江日报》上发表两周了,后来还获得征文优秀奖,这都是后话了。中国确实在进步。
那天我们还谈了一些国家的风土人情和人类的天性(HUMAN NATURE),东扯西拉,十分来劲。他说在希腊雅典,因交通太拥挤,当局用车牌的单双数来限制汽车上街。周一三五单数开,二四六双数开。“结果你猜怎么着?人们弄了两部汽车!一部牌照单数一部牌照双数。交通更挤了!”我说:“中国有句话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看来各国都差不多啊。”我想起高尔基<<回忆录>>那本书里提到,一个俄国作家说过,法律是一根绳,扯起来拦在街上;但是强者高大从上面跨过去,弱者矮小从下面钻过去。罗杰赞同地说:“对了,中间等级的人就正好被它卡住了脖子!”
他那天还说根据他研究的结果,世界石油将在五年内耗尽。我听了很不以为然,心里暗想他一定是危言耸听言过其实,好去向政府索要科研经费。
他不断地说着说着,一桌菜都凉了。我们劝他别说了,快吃吧。我们知道他是想回报别人对他的善意,有意用他的英语、知识和见闻来作交换。
饭后妻子说:“这个可怜的罗杰,吃一餐饭不得不讲那么多的话!早知这样折磨他,不如不请他吃饭算了!”
6
英国人不锁自己的房间。罗杰的屋是标准的英国单身汉型的——遍地文件、书籍、信件和衣物,乱七八糟错综复杂地搅和在一起,不知他怎么下脚。一部计算机堆在桌子下面,桌面上摞起一大堆文件纸张,我当时想大概都是账单什么的,决不会是情书。房间虽大,但东西凌乱不堪壅塞在一起,房子也就显得狭小逼仄了。
有一段时间他十分焦虑,忧心忡忡。他说有关机构拨给他们的科研经费就要用完了,那是联合国给的钱,是英、德等国家合作的国际科研项目,夏天就要结束。所以他现在就要不断写报告要钱,如果争取不到新的一轮科研经费,他就面临着失业的危险。原先他就因无经费而不得不离开心爱的科研工作,去银行当过一段时间的职员来谋生。一提起那段经历,他脸上就会出现一种痛苦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时候我已在蔡尔斯学生宿舍餐厅里打工,就开玩笑说:“罗杰博士,如果你失业了,也和我一起到蔡尔斯去打工吧,不过那里的工作节奏是很快的。”他一听忙说:“不行不行,我是干不来体力活的。”这时他的模样就颇有点像落拓的孔已己了。
后来他终于在夏季到来之前获得了新的一轮科研经费。我趁他高兴,问他:“你到底写了多少份报告呢?”他一时记不清了,扳起指头数了又数,想了又想:“总共——大约二十七个吧!”
7
我们离开蕊汀前去向罗杰告别,他请我们到餐厅喝咖啡。
谈话的主题仍然离不开太阳能。
我问他:“既然老是为经费发愁,何必不转移研究方向?”
他说那不可能,又笑着端起杯子说:“虽然没什么钱,但喝咖啡的钱还是有的。”
一个为太阳能“殉道”的人物,一个理想主义者。不求闻达、富贵,只希望在人类利用太阳能解决能源问题上有所建树。这是我对他的判断。
我说:“太阳能真正到大规模实用的阶段还为时尚早,可能我们这一辈子都看不到了。但是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的后代用太阳能发电时,会指着这一盏盏明灯说:‘看,这是罗杰发明创造出来的!’”
这时候罗杰的脸上露出了天真、满足的孩子般的笑容……
8
妻子回国,我搬到小城路腾。后来曾给罗杰发过一封电子邮件,但没有任何答复。我以为这辈子再难与他见面,关于他的笔记写到上一节便应该停笔了。
但是生活本身往往比戏剧更富有戏剧性。
2000年元月,我已获加拿大绿卡,准备回国与妻小团聚。一天下午李女士突然来电话,说路腾的小N要为我送行,请吃饭。李女士夫妇也从远地赶来,大家聚聚,地点就在小N家里。
小N送行?还请我吃饭?昨天我还见到小N,她根本没提此事,匆匆忙忙就走了。这怎么可能?
李女士是我们的湖北老乡,原来也住在蕊汀,她和她先生在英国已定居多年,对我们帮助很大。而小N也是从蕊汀转到路腾大学念完硕士又攻博的,而且在蕊汀期间她也是罗杰的房客。说起来,我当时进入路腾大学还是小N提供的信息。但到路腾后因为种种原因和小N并无什么来往。事出突然,本来实在不好意思去打搅人家,但出于礼貌和老乡一家的盛情,又不便拒绝。
那天晚上他们说好来我打工的餐厅接我。刚一见面,就见李女士和小N坐在车里,好像车子颜色也不对。再晃了一眼,开车人的背影又不像是李的先生,是个老外,弄得我一头雾水。
钻进车里,刚想问李女士是否又换新车了,只见她笑盈盈地说:“你看谁接你来了?我们不认识这里的路,我给你请了一个共产党员来了!”这时开车的人回过头望我一笑,我一看,竟是房东罗杰!――什么?他还认识这里的路?!胡子依旧,风采依然,不过他的笑容颇有些尴尬,我想我的欢颜也有些狰狞。我说:“你不是个好朋友。我给你发电子邮件,你不回信。”他不好意思地说:“是啊,我知道,我很坏。”
“我——很坏”?什么意思?愚顽的英国人和聪慧的中国人区别就在这里。要是一个中国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会干脆推说根本没收到你的什么邮件,然后一脸的无辜,让你的冷兵器无从发落。
聚会时,我带了相机照下几张相片留念。后来冲洗出来一看,当时觥筹交错满座皆欢,唯有罗杰一人神情凝重,没一丝笑容。他那手不释筷的吃相表明他仍然在座,但是思想显然开了小差,不知是否又溜号搞太阳能研究去也。他对大家说,他的合同到六月又要到期了,如果跑到加拿大找工作,也要和沈一样重新申请从头做起,尽管他原来在加拿大连读硕士带工作呆了十年。当时六十年代,谁愿意要“殖民地”签证而放弃“宗主国”签证呢?他还是那样见闻广博,说我要去的温哥华被人戏称为“香哥华(HONGCOUVER)”了,因为那里的香港人广东人实在多得不得了!
我带了一些小礼品赠给大家。我对罗杰说:“对不起,因我不知道你要来,所以没准备你的礼品。”他说:“那样最好,因为我来时也不知你要来。”
我马上抓住他的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事先知道我要来,你就不会来了,是吗?――你不是个好朋友。”
英国人的特点又出来了,他居然默认了,尽管很尴尬。
他可能隐隐体会到我感到受了某种“愚弄”而生气,对我这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言词只是宽容回避地一笑。这时李女士又赶紧出来救火,还是那句话:“罗杰对别人的伊妹儿是从来不回的。”我笑了,心想小N同志的伊妹儿不知他是回也不回?
席终人散。罗杰和小N站在公寓大楼外与我们挥手道别。
他们站在一起,后来罗杰转身往回走,我发现他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其神情姿态的自然和自如令我暗暗吃惊,他好像比在蕊汀他自己的家里还要潇洒随意,风度翩然。
我不由得回忆起一年以前刚到路腾时,小N也刚从国内回来。那天聚会有人问起小N:“听说有人开车到蕊汀机场接你,又开车送你来路腾的,那人是谁呀?”小N沉默不语。散会后我给国内打电话,和妻子聊起路腾,忽然想起小N的事,一时凭着感觉开玩笑说:“我看能有‘作案’条件和‘作案’动机的,只有罗杰了!”妻子在电话那头大不以为然,认为我真是荒唐得可以。一年后的现在看来,真是“不幸”而言中啊!
我又回想起在蕊汀住在罗杰家时,莫罗提醒我们他自称是“恶魔”;想起他有时周末夜不归宿……方知这位学者型的天性拘谨温文尔雅的太阳能研究者,性情中还具有不为人知的“恶魔”的另一面呢。多年的独居生活使他习惯以校为家早出晚归,但他的内心深处如同储藏了太阳能一般,也深怀着对女性对生活对爱情的炽热渴望……
这才是博士加房东的罗杰,一个表里如一、终身都在高唱意大利情歌“啊,我的太阳!”的人。
附记:我到温哥华之后大约两年,李女士告诉我说N终于离婚成功,结束了她认为是不幸的婚姻,和罗杰喜结连理。祝他们新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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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移民 发表于 2005-12-02 15:52 #1
读完,作者文笔真好,不愧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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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 发表于 2005-12-03 09:09 #2
描写细腻,幽默趣然。。好看!
我搬了小凳来,等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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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03 23:50 #3
腊月天的,小凳子坐久了当心冻人感冒,得穿暖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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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15 23:49 #4
回忆我在英国打工的日子·房东篇·十二小时房东大卫
海阔天空 2005-12-04 00:08 复制
二、 十二小时房东大卫
两个月时间飞快过去,我们必须赶紧找房子从罗杰家里搬走。
看过许多地方,都没合适的。意大利人莫罗还热心介绍了他一个美国朋友的住处,但那位美国女郎不合理地加价,最后谈崩了。
又翻了许多报纸,但只要是花钱做广告,房租都高得令人咋舌。于是我们便去搜寻橱窗广告。
橱窗广告是英国的一大特色。在一些小杂货店的门窗上,贴着一张张小纸片,内容多是关于求职招工、物主出售旧货和房东招租等信息,其中以租房广告最多。一般说来以这种广告出租的房子,要比报纸上作正式广告的便宜。
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处地点和价钱都还可以的房子,月租二百镑,不用交押金,还包热水暖气。房东名叫大卫。已经有两个单间租出去了,还剩下一个双人间。但一看房子真叫人失望。客厅既小又脏,旧沙发脏兮兮地泛出油渍来,一部坏彩电完全没了图像,僵尸般陈放在客厅里,电视是没的看了,倒可以瞻仰遗容。约十六平米的卧室空空荡荡,连一副床架子都没有,就一个光床垫摆在地上。再一看脚下的地毯,脏得发黑。
我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
大卫四十多岁,是个建筑工人,单身汉,个子很高,在市郊上班。他见我们颇不满意,就拿出一叠照片给我们看,说原来住的几个学生把好端端的家具都毁坏了,搞成这个鬼样子。照片上是一些被毁损的家具残骸,其中一张照片是拍的后院,一副床架子被焚烧得不成样子,给人的感觉是当年放火烧英国代办处的红卫兵小将杀到英国本土来了。
经过一番谈判达成协议,因为我们随身带的行李非常有限,没有什么床上用品,他同意用我们所付的头一个月房租先买一些垫褥被盖,屋里再配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
我们说好过两天搬来。那天中午12点,莫罗开车送我们到大卫家中。我们在交房租前请大卫出示一下他的煤气安全证以证明他的确是房东。他说办那个证要交五十镑钱,所以没有,但他出示了煤气公司寄给他的账单,姓名地址都相符,确实表明他是房东,于是我们便付了两百镑现款。他欣然收下钱,要在一个专为租房而印制的收据本上开一张收据。他上楼回房间拿笔,我随他身后想上楼看看,不料他立即转身警告我:“不,你就等在外面!”说完狠狠把门一摔,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们开始做清洁,用吸尘器清洁地毯。没想到出了半天大力,肮脏的地毯根本没法改变。
下午4点大卫换了一件西装,到盥洗间精心修饰了一番,一边梳理一边用口哨吹着英国小调,心情愉悦地出门而去,说是买了床上用品就回。他一走,我也要去上班,只留下妻子一人继续收拾。等我回来天快黑了,妻子已收拾整理得差不多了,箱子都已打开,衣服都已挂在壁柜里,可这时候房东先生还没回来。
我的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又等了许久,床上用品商店怕已关门,可他到哪儿去了呢?莫非……我顿时警觉起来,上楼去看看他在不在。喊了他几声没人应,见房间没锁,便大胆推门进去察看一下。不看还好,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间屋顶阁楼,尖顶,低矮,根本不是住人之地。到处凌乱肮脏,脏衣堆如小山,一个黑乎乎的床垫子撂在当中。在角落处,一个巨大的暖气包形状怪异地突兀在暗影里。突然一阵恐怖感向我袭来,无数似曾相识的电影和小说中的情节让我不寒而栗。虽然没发现什么凶器,我还是跌跌撞撞跑下楼来,拉着妻子就走,边走边说:“坏了,说不定他是个刑满释放犯哩!”
我想可能上当了。我们敲开紧邻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年长的黑人。我们向他询问一些有关大卫的情况。他说他与大卫相识15年了,做了15年邻居,原来确曾有过几个学生房客,而且老人知道他在市郊当建筑工人,不会有问题的。这话又让我们稍稍安心。
此时天已大黑。我们返回去,等啊等,漫长的两个多钟头又过去了,仍不见大卫人影。我们得先回罗杰家做饭吃,就让妻子给大卫留个条子。我瞥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我们等到8点半还不见你回,先吃饭去了。如果你买到床上用品,请放在客厅沙发上。”我又觉得对他口气太软,要妻子写得强硬一些。我看了看表,火爆脾气又窜上了脑门。我们耗了整整一天还没安顿下来,肚子空空如也。我不禁大吼大叫:“他浪费了我们多少时间啊!怎么还写8点半,都快9点啦!”
妻子见我又发臭脾气,也感到两头受气,毕竟这种状况也不是她的错啊,一气之下,她抓起笔来随手把8改成9,成了9点半。
我们回到罗杰家,夜里十一点打电话过去,一房客说大卫刚刚回。不料那家伙一接电话就大发雷霆,说我们欺骗他,明明还没到9点半离开他的屋,却说等到了9点半。他要我们把整理了一天的行李用品立马搬出去,但关于收到的200镑房租却只字不提。
事发突然,我当时想可能是碰上流氓了。英国虽为法制严明的国家,但足球流氓还不是全世界闻名?他可能想赖掉那笔房租,再招别人来住。刚来英国时在卡布受骗上当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我们和罗杰一商量,他决定马上和我们一起去一趟。
到大卫家一看,哪有什么床上用品?但他坚持说买了100多镑的用品,又说气话:“但那不是给你们买的!”他还说他8点半就回来了。这便是妄语了,因为8点半我们正在他客厅里写那张令他大为光火的字条呢。他又声称6点半也回来过,没见我们。我们说太不巧了,当时正在隔壁家坐着呢,不信你去问!最后他抱怨我们总是给他施加各种压力,还说我太太留言是用的虚拟语气:“‘如果你买了床上用品……’虚拟语气是在与事实不符合的情况下才使用的,你们根本不相信我买了东西!你是学英语的,你知道这样写的意思,不是吗?”他非常不满又很得意地对我太太说。
妻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她的性格与我正好相反,一贯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根本没想到房东会抓她的“语法错误”。
罗杰从中斡旋,说可能是双方有些小误会。大卫听说罗杰在蕊汀大学工作,转而又向他抱怨原来住的学生如何破坏他的财产,并且又把那些物证照片拿给罗杰看。
罗杰很热心地帮他出主意,找出一些具体办法来对付那帮讨厌的学生。比如说一定先要收取一定数目的押金,财产损失后可扣作赔偿,如果他们拒不赔偿,可告到学校,校方会在纠纷处理妥当后再发给他们毕业证书,等等。他还和大卫约好时间,许诺了解清楚情况后再帮他到学校找有关方面交涉。
谢天谢地,大卫总算很爽快地退还我们的200镑房租了——但用的是支票而不是现金。这更证实了我小人之心的怀疑:他一定是到酒吧里花天酒地泡女人把钱花光了!
我私下问罗杰:“支票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万一是空头支票兑不来钱怎么办?”精明的罗杰大概用他的英国鼻子嗅过大卫了,不知根据是什么,他悄悄说:“我看这人可靠,没问题,是个诚实的人。哪怕没钱也不要紧。第一你认识这个人;第二你知道他的家。”
虽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但我还想把租金收据留着,等钱进账后再交还他。可是妻子和罗杰都相信那家伙,说他只是脾气暴躁,品质并不坏,就把收据还给他了。
这时已到午夜12点多钟了。我们收拾好所有的行李物品又乘罗杰的车回到他家里。从搬进大卫的家到搬出来,正好12小时。其间我们交钱不说,还扫啊抹啊吸尘啊消毒啊,忙得不亦乐乎,给他的房间来了个彻底的免费大扫除,到头来却被驱逐出境。这样两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又不要钱的雷锋式清洁工,全英国还能上哪儿找?恐怕大卫要偷偷乐死啦。我和妻子憋了一肚子气,心里都很不痛快。
罗杰分析道:“你们彼此都没错,就是时间上阴差阳错。还有就是你们怀疑他骗你们的钱;他又怀疑你们和那批学生一样要找他的麻烦,给他施加很大的压力。一来二往,所以双方就冲突起来了!”
第二天是个礼拜天。罗杰从中斡旋,打电话给大卫,证明我们住在他这里,是非常守规矩的学生,不会带来任何麻烦,昨天的确是一场误会。大卫也在电话中表示可以重新考虑。正好这时我们从外边进来,罗杰捂着话筒高兴地问:“情况有转机了。你们还愿不愿意再搬回大卫屋里去?”我们一想,他脾气暴我脾气躁,一暴一躁撞到一块准得干仗。再说我们花钱租房就是他的顾客,他动不动就发脾气,我们又何苦花钱去受气呢?搞得现在租那样脏的房子还像请求他开恩似的,不住也罢!于是坚决回答说:“No!”
五天之后,大卫支票上的200镑如数进到了我的账上。这时我才服了,罗杰关于大卫的评价是对的。仔细分析一下,大卫的特点也不难下判断的。他是一个遭到房客损害的房东,却仍然坚持不收押金,毫不设防。如此一个没有自我保护能力又不吸取教训的人,怎么会处处想着去算计别人呢?
后来常想起这事,还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会和大卫闹得如此不愉快?那场冲突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彼此间的不信任?双方脾气都不好?还是因为那个英国所有中国所无的特有的虚拟语气?——怪不得过去我一学该死的虚拟语气就头疼。所谓中国“智识阶层”房客和英国“大老粗”房东因为英语语法而闹崩的事例也是绝无仅有了吧。可能以上各种因素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但最主要的,还是我从中国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对他人可信度的怀疑。我们都是老三届,文革中过来的人,至今我对于林彪的那句名言“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以及世界上各路政客或多或少对这句名言的身体力行还感受颇深。可是这是在英国。后来的许多亲身经历表明,除了卡布碰见的高个儿女人那样极少数骗子或准骗子之外,英国人普遍都是值得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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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 发表于 2005-12-04 03:03 #1
如今的很多国人都不轻易信任别人。。
写得很棒!接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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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15 23:52 #5
回忆我在英国打工的日子·房东篇·准房东小巴
海阔天空 2005-12-05 00:23 复制
三、 准房东小巴
“小巴”是化名,至于他真的姓甚名谁,没记住;再说记住也没用——因为我敢打赌,有那名字的家伙看了这篇文章立马便会去改名更姓。反正他是从巴基斯坦来的年轻人,姑且叫他“小巴”好了。
由于殖民地历史的原因,在英国生活的印度、巴基斯坦人非常多,而且他们多数经商,很早就瞅准时机从事各种小业主生意——或开杂货店、餐馆、酒吧和洗衣房;或经营旅店、从事房地产买卖和租赁业,所以许多人都有钱。这位小巴先生在商业区开了一家快餐店,还拥有几处房产出租。不过我们要住的房子倒不是他的,是他哥哥大巴的房产。但大巴先生因家族中出了人命案,匆匆赶回家乡处理纷争去了,一切生意上的事全交小巴代理。
被大卫逐出他的伊甸园之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原“屋主”当天就要从中国飞来,我们必须从属于她的房间里搬出来。尽管罗杰一再表示我们可以在客厅里过度几天,但我们主意已定,当天非搬走不可。
事出紧急,我妻子找到也在教育学院进修的Z先生商量。这“老Z”也属化名,原因和小巴一样。反正他是从国内来的,是某校处级干部。
老Z原来就建议我们搬去住。他说房东回巴基斯坦去了,房东弟弟已同意将房东住的一间房租出去。因我觉得和Z先生这种人难以相处,便婉言谢绝了。现在事出无奈,也只有住到他那儿再说了。
老Z并不老,才三十多岁,戴副眼镜,粗粗看去还挺文气,但说起话来时时让人觉得难受。他属于回去后大力提拔的“第三梯队”干部,说话办事总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处气”。
白天我和妻子去看了一下房子,大门锁着,从窗外往里张望,只见地毯还新,房间不大也不太小。到晚上我下班后罗杰又开车把我们送到这一新居。车刚要开出罗杰的庭院,“屋主”就坐着她朋友的车回来了。
新居仅一单人沙发,一单人床而已。这间临街的屋子约十二平米,是由大客厅分隔出来改装成一卧室的。其它卧室都在楼上。好在室内装修得还算洁净。我见床上乱堆着大巴的被盖,长期没洗没晒已泛出一股难闻的霉臭味。我问老Z:“这被子脏不脏?还能用吗?”不料顿时遭他翻一白眼说:“你都走投无路到这个地步了,还嫌这嫌那的,有地方住下来都不错啦!”
听处长训斥的口气,倒像是他出钱似的。我才明白我们的地位连求人帮忙都不够格,简直就像三国时寒冬腊月亡命天涯的二袁,请求主人赐以垫褥以坐,不料那主人对前来投奔的丧家之犬“嗔目言曰:‘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听得我心惊胆寒。我仔细看了一眼老Z,他寡白的脸上挂满了不屑,不屑的后面是莫测高深的冷笑。我怀疑的劣根性又涌了上来,心知那莫测高深的东西便是藏身在壁衣中的刀斧手了,只是不知他们何时下手。
我当然无话可说。幸好当时我已有从新做人的思想准备。出来的人心理承受力要非常强,否则简直没法活。
第二天和小巴谈妥,租金每月200镑,这是他开的价,此外他没再说什么。既然房东不提煤气、电费的事,那就意味着包杂费了,不用我们另付的,否则英国的规矩是一定要在房客搬进来之前讲清楚。在我们的要求下,他还答应送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和一套桌椅来。小巴看上去三十出头,蓄有巴基斯坦特有的小胡子,中等个儿,很精明的生意人模样。
那宅子在毕肖浦路,共有四间卧室。同租该套房子的除了老Z和我们一家,还有两位巴基斯坦单身汉,一大一小的个子,大个子很高小个子很矮,都是开出租车的司机,工作辛劳。他们每天凌晨两三点才回,第二天上午又开车出去拼命挣钱。这样干了几年下来他们就可以购新车和住房了。
过了几天,小巴履行承诺,叫人送来一些二手店购得的家具,总算凑合着能用了。不料惊魂甫定,风波又起,和那两个巴基斯坦房客又闹起了“水火不容”的矛盾。
原来大小个子见小巴给我们送家具来,即心怀不满:“为什么我们老住户也没这些家具,他们中国人却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回来钻进被窝倒头就睡,认为不用暖气也没关系。而我们有时呆在家里,英国冬天那种潮湿寒冷的天气不开暖气是没法坐下来看书的。所以他们回来看到屋里开了暖气就来气,认为我们应该付全部的暖气费。至于他们回来睡觉时屋里烧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那仅仅是房子享受了暖气,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是我们趁他们不在时盗窃了他们的财产。这样积怨就渐渐深了起来。
公共盥洗间实在太脏了。浴池发黑油渍老厚,大小个子竟把大便后的手纸塞满一个小塑料桶里谁也不倒!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抽水马桶是完全可以冲走那些脏物的。我用消毒液把浴池擦洗干净了。至于那桶实在恶心,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瞅个机会趁他们不在时,把那个臭不可闻的家伙扔到屋外垃圾箱里去了。
那天大小个子回来后,本来对我们开暖气吃猪肉就有一股怨气,又见那宝贝桶儿没了,简直如丧考妣,顿时旧恨新仇涌上心头。他们深夜两三点钟还招来一帮同党,故意坐在我们卧室外的客厅里大声喧哗,搅得人无法入睡。至于眼光和语气,更是充满了敌意。
大敌当前,我们中国人必须精诚团结保持一致。好在有老Z在,凭着他和大巴小巴的关系,大个小个岂奈我何? 果然老 Z豪情万丈地说:“我要把这里变成中国人的根据地,把这些人都赶出去!”
我们担心房东开始不提水电杂费,恐怕要搞什么名堂。问老Z他每月房租多少? 他说160镑,而且房东答应他不交杂费的。我问要是小巴硬逼着我们交杂费呢?好个老Z,把胸脯一拍,斩钉截铁地说:“不怕!要钱没有,要命有三条!”
看着他坚毅果决的神情,我深为感动。还是我们中国人在一起好啊!能够互相支持互相关心。大家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有处长的领导,谁还敢拿我们中国人开涮?老Z,真英雄也!
又过了几天,有天夜里小巴突然杀来收房租。他不光当场要我们交房租,还通知我们交各种杂费。
果然不出所料。
我们问他:“为什么你事先不讲清楚要加收杂费?”
小巴这次的态度和刚开始大不一样。他两眼一翻马上反驳说:“为什么你事先不问?你们要是不答应,现在你们就搬出去!”
这次可真碰上一个无赖了。他的行径是和罗杰、大卫他们绝然不同的,因为他们分属两类完全不同的人。他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从他不假思索马上驳斥的话语来看,他已将如何对付我们的诘难演练得精熟。
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时所有的房客都集中到客厅里来交房租。我们在和小巴论理周旋时,老Z闪在一边,不仅不帮我们说一言半语,还对小巴献上满脸媚笑。他悄悄回房去开了张支票给小巴,我乘势一瞅,他才交140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大概他把我们弄来住,他从中得了20镑的中介费好处。怪不得小巴很默契地看也不看就把老Z的支票塞进衣兜里了。我直截了当地问Z:“你怎么才交140,你不是说160的吗?”他支吾其词说:“我还有些事和房东没完……”眼镜后面的暧昧眼色就溜溜地向小巴递过去。我妻子开了张200镑的支票给了小巴,他说电和煤气账单二三个月交一次,然后扬长而去。他前脚刚走,大个子也趁机发难,声称我们在屋里呆得时间最长,杂费应多交;而他们一天才呆屋里两小时云云。说实话,大个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多用多出钱,天经地义。可是房东原来没有和我们提到水电杂费的问题呀。我们掉在这样尴尬的陷阱里,我觉得又难堪又难受,气得我马上进屋去,把门嘭的一下关上了。
那个扬言“要钱没有,要命有三条”的老Z,当小巴兵临城下时,他只顾自保,胁肩谄笑,从我们身上净赚去好处。看来此地不可留。
妻子白天上课,清早在一家旅店餐厅打工。在她之前有一茬又一茬的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曾在那里打过工,有的就在旅店内租房住。我们也想试试。她去和老板谈,说也想在店内租房住,这样早上天不亮打工就方便多了。我们去看了房子,就是单人客房,很小,也就七八平米左右,但设备齐全,有彩电、折叠式淋浴间,水龙头和洗面盆,所有毛巾浴巾床单被套等等都定期收去换洗,地毯也有人天天打扫吸尘。除了单人床小之外,很是舒适方便。经过一番谈判,旅馆老板同意我们搬进去住。
于是我们天天盼着在小巴这里早点住满一个月,尽快搬走。
才过了个把礼拜,一天晚上小巴又突然闯来,劈头就问:“你有笔吗?”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签租房合同,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复印文件。
真叫人好笑!我说:“既然签合同,那就是法律上的事,起码双方都要搞清楚。现在什么条款我都不知道,怎么签?”
他说:“没关系的,很简单,你签上你的名字就行了。”
我已打定主意要走,岂能再上他圈套?我说:“不行,你先放在这儿,等我仔细看过后再说。”
他坚持不肯,双方拉锯战。我好言提醒他中巴人民之间有传统友谊,何苦相煎太急?
小巴不语,报以冷笑。他的脸上,很明白地写下了对“友谊”的拒绝:让你的友谊见鬼去吧!
双方再战,相持不下。他又不能抓住我的手签名,实在无计可施,只得留下合同走人。
我把合同书内容仔细一看,果然一派胡言,除了一些不合情理的苛刻条件之外,竟然要我们每月上交COUNCIL TAX! COUNCIL TAX是英国地方政府房产税。按规定,无正式工作的学生、留学生是不交此税的。
又过了一周动荡不安的日子。只要楼上电话铃一响,大小个子叽哩咕嘟讲印巴话,那没准就是小巴问我们在不在,他好来催签合同。这时我们就匆忙吃了饭,把门一锁,去我妻子办公室用功去也,到深夜才回。有天夜里我们从学校回来,刚端起碗来吃饭,小巴又打上门来。这一次我知道自己稳操胜券了。
我不慌不忙地说:“合同当然该签,但是我们不能单独和你签。要签,所有的房客都得来签。大小个儿、老Z,按先后顺序一个个来,最后才轮到我们。”
小巴这时仍然耍蛮,说:“这个合同只针对你们,与他们无关。”
我知道开罪了他们,但我也不想退让了。我追问他:“我们是否都是房客,你是房东?”
“是的。”
“我们是否住在同一所建筑里?
“是啊。”
我再问:“在英国,法律面前应该人人平等,对不?”
他犹豫了一下说:“对啊。”
我见他神态,心里肯定是说“不对”,法律面前人和人怎能平等呢?!因为他的心还在巴基斯坦嘛;但是嘴巴只好说“对”,毕竟嘴巴在英国了嘛。
我说:“既是合同就有法律效力。我们处在同样的环境中,就应该都签合同。”
转了一圈,又回到正题。小巴此时理屈词穷,他万万没想到上次那么轻易得手,而这次我却这么难以对付,一时方寸大乱。但他还赖着不走。也许正后悔刚才小觑了对方,输得过于轻率,琢磨着把比分扳回来。
我乘胜追击,指着一处合同条款质问他:“你在合同里规定损坏财产要赔,是吧?”
他不知我又要喂他什么药吃,有些惶惑了,点点头说:“是的。”
我说:“那好啊,我们搬进来之前已经有东西损坏了,如果只有我们一家签合同,我们就必须替别人赔偿。你看,那个烤炉已经坏了,不知谁弄坏的。难道你也要我们赔吗?!”
此时的小巴,“赧颜气丧,不复答言”,来时的嚣张气焰一扫而光。他悻悻然收起合同,说他只是代人办事,等大巴回来,你们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走。一脚又踢到大巴身上。我说可以,没问题的。
小巴慢吞吞往外走去。没想到他还是个七步之才。还没走到七步呢,他又心生一计,转过身来说:“你把下个月的租金支票现在就给我吧。”
“今天才十九号,离二十二号还远着呢,”我说。心想,你做梦去吧。
“那你就在支票上写上二十二号就行。”
“不。”既然他坚决拒绝了我的“中巴友谊”,我也坚决拒绝了他的七步歪才。
小巴一见什么便宜也没占着,这样败走太没面子,就丢下一句“二十二号再来收账”作为殿后,灰溜溜走了。
Z处长从始至终作壁上观。一开始他很紧张,深怕我连累处级领导也签合同;后来见我斗赢了,乐得坐山观虎斗,免费消遣一场。他以领导干部的身份总结说:“庆祝我们又取得一次辉煌的胜利!”
我暗自思忖,没准就是这小子把我们的行踪密告小巴的。他不是对别人说过,“看谁的自行车在外面就是谁在屋里”吗?我就学着他拍胸顿足的模样说:“Z处语录——‘要钱没有,要命有三条!’”
Z处长很无辜地嘿嘿笑了起来,满面开花,笑得我身在英国都以为自己是局长了。
二十一号黄昏,我已将行李物品全部打点好。李女士的先生开车过来,把我们送到旅馆去住了。
当时是阳春三月。放眼望去,隔壁一家大宅院里迎春花梅花攀墙而出,含苞欲放;长春藤和一种不知名的红艳艳的小果球顺着藤蔓红红绿绿爬满了街墙。可是风景美丽的街景背后竟然隐藏了这么多的无奈,令人远避,更令人喟叹。
小巴本来是想狠宰一刀的,没料到我们这么快就“胜利大逃亡”了。
第二天因Z处长要借我的背包去巴黎潇洒一回,我践约把背包送过去,他不在。我留一字条给他——老Z:既然房东屡次要我们走,多次来找麻烦,便不住了。因时间太急,来不及告诉你,抱歉,并致谢!
Z处长不久又拉了一对瑞士留学生夫妇入住。后来我碰到他,他摇头叹气,抱怨人心不古。他说那对夫妇竟然偷他的东西吃。问他丢了什么,他说蛋啊肉啊奶啊,他们逮什么吃什么,就在冰箱里拿。
我想,大约人家也明白了老Z先生从他们身上赚取了回扣,于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要和他分肥。可见西方人确实进取心强,又少了沉重的仁义道德包袱,老Z和他们要有一场恶斗了。
再到后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大巴回来后,不几月就要涨老Z的房租。Z处长终于腹背受敌,费尽心机仍然招架不住,也逃亡了。
后来我一直很害怕讲“中×友谊”,也忌讳提到它,因为那是你的一厢情愿,很有可能对方不认这个账。既然有同胞出来连“中华友谊”都不讲了,和异域别国的人侈谈什么“中×友谊”,又有何用?
这就是我在蕊汀毕肖浦路一个月居住的始末。这是一次很滑稽的和居住在英国的亚洲人及同胞打交道的真实经历。我当然不是什么凯撒大帝,如果也硬要用九个汉字来总结的话,我只好说:“我来了,我看见,我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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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 发表于 2005-12-06 01:54 #1
看着你与小巴斗智斗勇,最后得以胜利大逃亡的经历,我不禁笑出声来。
经过了这么多年,回头看时,这段生活在你笔下变成了一段搞笑的经历。“Z处长很无辜地嘿嘿笑了起来,满面开花,笑得我身在英国都以为自己是局长了。” 那种状态下,你还能保持幽默的心情,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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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06 11:34 #2
人生常常要和许多无聊无奈的事情打交道,幽默就是一种很好的方式或态度吧。
读后一乐,好,没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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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发表于 2005-12-15 23:57 #6
|回忆我在英国打工的日子·房东篇·中巴后裔希德
海阔天空 2005-12-07 10:17 复制
四、 中巴后裔希德
1 南京母亲
从在蕊汀有了不辞而别的经历,从此怕提“中巴友谊”。不过命运老爱捉弄人,一年之后,我在路腾还真碰上一个“中巴友谊”的结晶——希德。
希德是我的女房东。
一九九九年六月初,我对路腾的第二个住处也感到厌倦,租房淡季,又想换个环境。我甚至情愿孤居独处,也比与性格不合的人杂处要强许多。我知道暑假将至,这时有大量毕业生离开路腾,一定有更好的房子可供挑选。再次去大学的住宿办公室查问,那位女士翻着最新的租房一览表,指着其中一个房东对我说:“你看,这里有半价房呢,干嘛不去试试?”
我当天就打电话找这位女房东,约好第二天下午见面。
我如约按时找到了罗素街77号。敲门,大门紧锁着,四周一看,并没见有人等我。这时忽听不远处轻鸣一声喇叭,调头一看,一辆早已停在附近的红色轿车开了过来。我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人,心想这便是希德和她的儿子了。
略微寒暄过后,她问我:“你是从哪儿来的?”
“中国大陆。”
“啊,我母亲就是中国人。”她很爽快地告诉我。
我暗吃一惊,怪不得觉得他儿子有几分亚洲人模样。
“中国人?什么地方?”我以为她的回答不是沿海的广东香港便是台湾了。不料她说:“南京。六十年代中期我妈还是南京的一个中学生,便和我爸认识,后来就结婚出来了。”
“那你父亲是……?”
“他是巴基斯坦驻华使馆外交官。”她见我疑惑得很,便笑一笑解释说。
我听了更是一头雾水。五十年代中期还是建国不久,而六十年代中期,正是文革爆发前夕,国内是很封闭的,南京又是相对封闭的内陆城市,即使如“中巴友谊”的巴基斯坦,也属涉外婚姻,毕竟是个令人惊奇的事情。他们的经历,一定有过许多曲折故事。
希德年约四十,黑发黑眼,黄色皮肤,身材十分苗条,体现出了身上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但她高挺的鼻梁,突出的颧骨,尤其是一腔地道的英格兰口音和性感的坦露胸背式衣裙,再加上她说话走路举手投足间的开放态度和绰约风姿,时刻提醒着我她是个英国女人。
我不便多问,先看房子。
我的大房间在临街的楼上,从窗口可俯看街景,房里有简单的床、桌椅和大衣柜。楼下厨房很小,像一条狭窄的走道,二人侧身方能过去。这里住了三个学生,一个将要先走,另外两个说还要住一段时间才走。他们的住房和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是又脏又乱。
然而暑期房价实在便宜。大房间每月才80英镑,可住三个月!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半价了。
我决定搬来住,而且这里离朋友罗伯特的家仅一分钟步行的距离。她掏出一张小日历卡,一个个数着上面的星期数,说:“从你住进来到暑假结束,一共有十四周,共需交280镑。”
2 遥远中国
一周过后,我又去见希德,这次是交押金100镑,并且我们说好,给钥匙迁入后,再交租金。那天她还带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士一同前来,看样子也是巴基斯坦人,她介绍说是她的一位朋友。
我们不知不觉又谈到双方共同感兴趣的事物,又谈到了她的身世。她说她母亲明天就要来路腾看她。她母亲现居美国加州的圣地亚哥,自从六十年代出来后,每两年回中国一次,南京那边还有许多亲戚。希德的父母早已离异,都未再婚,其父长期和她住在路腾,去年因癌症逝世。
我戚然。他们青春年华冲决一切罗网的爱情,到底没有经受住平凡岁月的磨损。
她话锋一转,问我:“你为什么不找几个中国朋友一起来住这便宜房呢?”
我推托说:“大家出来,彼此都不了解……”
“这正是互相了解的好机会呀!”她哈哈笑了起来。
我无言以对。我忘不了在蕊汀时和老Z相处的惨痛教训。但这无法对希德说,说了她也不会明白。
那天她说她能说一点中国话,也听得懂一点。她接着一边做手势一边用普通话说:“一点点,一点点。”
3 精明女人
拿到房间钥匙,想打扫一下空荡荡的大房间。希德忙说:“不用打扫,我已经在上午请一个女士来打扫过了,我付她钱。你看,很干净的。”
果然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连公共厨房和卫生间都清洁过了。我那间屋子里所有墙上的画片和地下的垃圾都一扫而空。登楼远眺,视野开阔,远近街市尽收眼底。
第二天就搬了进去。黄昏时希德从伦敦下班后赶来,提出现在就交房租,而且一次要交清六星期的钱,因为她全家不久要去美国度假,七月底才回。她见我有些犹豫,就说:“都中国人,不会骗你的!”
我不是怕她骗,落地生根的房子难道还会跑吗?而是因为英国房租可按周交也可以按月交,但很少有租私人的房子一次预交一个半月的。而且我手里不留这么多现款,要上街去取。
坐她的车去银行取钱的路上,我请她把她在美国的联络办法告诉我,万一有什么紧急事情好和她联系。我在银行外的提款机上取了120镑钱交给她,她说她请了工人要来维修卫生间,换一个新的坐便器,旧的一个底座都松了,又实在太脏。厨房的地板材料也要更换,她给了那工人200镑钱呢。
我们互相道谢。房东都是以租养房的。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又精明又有商业头脑的女人,同时还能善解人意。
4 奇文共赏
还没搬走的学生一个是荷兰来的保尔,另一个是来自苏格兰的赛德。赛德课余打工的餐厅就在我打工的餐馆隔壁。
保尔说此房煤气很贵,上次四个月共付300多镑,一次由三个学生分担。英国为适应数个房客分租一套房子的需要,电和煤气都可以装上吃卡供应装置。房客在邮局或加油站等零售点买电卡和煤气卡,回来往设备里一插,就可供应煤气、电力,显示器上还告诉你现存多少钱,用完即买即用,灵活机动。希德的房子是凭卡供电,而煤气却没有插卡设备,要数月寄来一次账单,大家分摊。
我问他们:“煤气怎么那么贵?”
他俩一副胸有成竹临危不乱的样子。他们说他们是拒付账单的,包括电话费和煤气费。现在电话已经停机,只能打进不能打出;而煤气欠费他们马上就要溜之大吉。但是电费他们只有付账,因为不买卡就没有电用。
我慌了,他们这一溜,不是要我来当替死鬼吗?我忙问道:“你们走了,煤气公司停止供气怎么办?”他俩笑了,就像善意的城里人碰到无知的乡巴佬一样。他们安慰我说不会的。“你要希德打电话找煤气公司来读表,记下我们搬走那天的数字,以前的账就和你无关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
他们又关切地问我住多久。我说住完这个暑假。他俩好心建议说,如果只住两三个月,就不用交费了,我们刚交过。还要等四个月才来账单,你到时候屁股一拍走人算了。
我呆呆望着他俩充满青春朝气的面庞,实在不知如何回应他们的善意。
我把头在乱糟糟的小客厅里转来转去,小柜上的一台小彩电还在闪着,我发现门上贴了一张告示,走近一看,竟是一篇奇文,令人大开眼界——
注意
如有陌生人敲门,万万不可随便开门,一定要仔细弄清楚来人是否电视公司的检查官员。如果是,立即按下列步骤办:
1 不要慌张,先拔去电视机上的插头
2立即将电视机、遥控器和插头线藏进柜子里去
3 消除一切使用过电视机的痕迹,包括电视节目预告等等
4 千万别忘记把这张纸条也撕掉、销毁,最后才开门!
英国看电视是要花钱买频道使用权的。原来这是一台黑电视!
呜呼,我仔细审视眼前这两位白人大学生,满心疑惑。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像地下工作者似的,正在顽强地和英国政府管理部门作斗争呢。
5 都中国人
住了两天,发现电停了。我赶紧按下紧急供电按钮,仍没电,原来机器里储存的供紧急状态下使用的5镑电钱已透支一空。
半夜打工回来,一片暗影中晃动着幽幽的烛光。赛德也刚下班,正在烛光里享受香喷喷的浪漫晚餐。我告诉他我要续买电卡,请他把电卡的账号告诉我;因为供电、煤气卡都是要有房东证明才能去申请得来,专人专号。不料他说忘记号码了。我说你就把买卡的发票给我,上面就印着这个屋的供电号码。这一下他不得不说实话了,他说那是他的号,不能给我。“你得找女房东帮你申请新的号。”他冷冷地说。这个混账东西,一片黑暗,叫我今夜怎么过?
我有些烦了。他们说好明天搬,但一点动静也没有。若明天还不走,我岂不是仍然在冥府里摸索?我不得不出去打电话。希德在半夜里被我的电话吵醒,听我抱怨说既没电又不让
作者:雨林 在 海归商务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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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在英国打工的日子·目录 -- 雨林 - (105768 Byte) 2006-2-03 周五, 09:25 (1615 read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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