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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落花流水的爱情（三）

斜阳成碧
[博客]

头衔: 海归中将
声望: 院士
性别: 性别:女

加入时间: 2005/12/02
文章: 4919
来自: 北京
海归分: 411253

标题: 长篇小说连载：落花流水的爱情（三） (1818 reads) 时间: 2006-8-03 周四, 20:49

作者：斜阳成碧 在海归茶馆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三、

八十年代初的北京号称有十大建筑，但对于五岁的林叶来说最宏伟的建筑就是军队大院里巍峨耸立挥手之间的毛主席像了。虽然她什么都不懂，但总听妈妈偶尔哼上两句，感谢共产党啊，翻身得解放啊。林叶便经常跑到像台底下和小朋友们捉迷藏玩，间或仰起小脸满是崇敬地看着她的偶像，觉得他亲切得像个爷爷。时间久了，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了，爷爷成了她惟一的倾诉对象，因为爸爸常年出差在外，妈妈工作又太忙，哥哥从来都是公子哥似的早上出门叫花子似的晚上回家，滚得一身泥不说不是今天鞋开线了就是明天书包丢了。

林叶的爱情故事应该是从六岁开始的。

那时她已经上小学一年级，天天在大院里听军号和出操听惯了，便鼓足勇气找老师要了个九品芝麻官做，老师很诧异，那个年代让谁当班长谁都躲，居然还有自告奋勇出任路队长的。她没说什么，就给了这个红苹果似的小女孩一个表现的机会。

林叶治军极严，对于30多个歪瓜裂枣的小兵来说，要想达到千手观音那样整齐划一的水平基本是没可能的，林叶不管这些，下课后全体起立，一二三一二三地喊着号子鱼贯而出，在学校的操场上每天向左转向右转地训练十分钟，勉强步调一致了才拉到马路上，威风凛凛地一二一齐步走地回家，好在大家基本都住一个院里，否则每走两步就跑掉一个，林叶多半也会回家跟爷爷感慨一番，现在人心涣散了，队伍也不好带了。

队伍里有个叫陈建国的男生，剑眉朗目却总有两分忧郁之色，个头不高便站在第一个，天长日久地脸对脸，林叶便琢磨出一些意思来，他为什么好象总不高兴呢？她很想让他高兴起来，上课便认真观察他，发现只有上数学课时他才两眼放光，听语文课时尤其没精打采，心下便乐，真是个小男生啊，就喜欢这没用的东西，1＋1谁都会，可能写一手漂亮的好字就不是谁都会啦。想到自己间架结构已经很稳连爸爸都会称赞的小字，愈发得了意，觉得他简直没有不喜欢自己的道理。

一天在主席像台底下大家又在玩分沙，谁赢谁可以拿走奖品――一颗五彩斑斓的玻璃弹珠，林叶第101次地又赢了，正得意地要去摘桂冠，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我也来试试。回头一看，居然是从不玩泥呀沙呀的陈建国，林叶很是欢喜，面上却不以为然，眉花眼笑地说，输了不带哭的啊。陈建国根本不理她，上来就摆出严阵以待的态势，在最后分割地盘的争夺中，先在外围比划来比划去，进入中原地带后小心翼翼地撬走了最后一块宝地，林叶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败北。

陈建国长嘘一口气，拿起弹珠在手上抛来抛去，小朋友们啊啊地起哄为新出炉的冠军喝彩，林叶小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跺脚掉脸就往家走。陈建国赶紧上前拉住她，这你也生气啊，胜败乃兵家常事嘛，你喜欢就送给你。林叶挣脱开，陈建国索性拽住她的衣兜想把弹珠放进去，用力过猛，呲拉一声衣兜就跟腌熟了的咸菜一样耷拉下来，林叶哇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小朋友们见闯了祸纷纷以回家吃饭为由一哄而散。陈建国臊眉搭眼地手脚都没地儿放，连道歉的话也不会说了，低头看脚好一会儿。

林叶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又觉得好笑，嘴里气鼓鼓地，哼，我回去告诉你妈看她不打断你的腿。好林叶，好叶子，你别跟我妈说好吗？我爸跟她吵架了，她正生气呢，今天一天都没吃饭，我哄她吃她都不吃，还把碗砸了，我这才出来――找你、找你们玩的。
你爸跟她吵架，那不吃饭的该是你爸呀，你妈干嘛要自己不吃饭？我妈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呢。
陈建国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偷着乐，林叶也不理他，真的，你该劝劝你妈，一天不吃饭浑身冒虚汗，叫她吃得饱饱的，把饭全吃光别给你爸吃。
我爸已经走了，他说再也不回这个家了。陈建国又低下头去，低得只能看见他浓密的黑发，还有两串断了线的珠子，他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但还是禁不住抽泣起来。
林叶也没带手绢，索性把撕开了的兜撕下来给他擦眼泪，别哭了，也许你现在回家你爸就回来啦。
不会的，我妈说他在外面有野女人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要我们了。
林叶睁大眼睛，瞠目结舌。陈建国抹干了眼泪，刚要把“手绢”还给她，看了看，又揣进自己兜里，掉头就走，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把弹珠放进林叶的另一边衣兜里，小心地拍两下确定它安稳地躺在兜里才放心地离去，边走边用后脑勺对林叶说，不许告诉任何人。

林叶满腹心事地回家，妈妈已经把饭做好，正在打毛衣，哥哥照例还没回来。林叶也懒得问，边吃边问妈妈，妈妈，什么是野女人？妈妈卟哧一笑，你个小毛孩子从哪听来的这种话？以后可别出去乱说去。
你还没回答我呢。
一个家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如果爸爸在这个家庭之外又跟别的女人好了，那个外面的女人就是野女人。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啊，今天作业做完没有。
妈妈，爸爸有野女人吗？
林妈妈神色一变，脸上阴睛不定，过了片刻，笑道，傻孩子，爸爸前天不是还托人给你和哥哥捎了好多东西来？爸爸是军人，有部队管着呢，他不敢乱来。
林叶想说，可陈建国的爸爸也是军人，但终于没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林叶比往常都要早地就往学校跑，她想，陈建国的爸爸不要他了，以后我可以多关心他多陪他说话呀。可第一堂课下课后陈建国都没来，林叶几次都要张嘴问老师，又怕同学们挖苦她说喜欢男同学，便勉强忍住了。课间操时林叶兀自东张西望，终于发现陈建国背着书包缓步走进教室。晚上放学排队时，林叶努力不让自己看他，陈建国也跟没事人一样面容沉静。一声解散令下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林叶磨蹭到最后，等小猴儿们散得差不多了，她赶紧回头往陈建国家跑，果然在半路上就看到他忽东忽西地踢着一个小石头玩。

林叶高兴地蹦到他面前，哎，你爸回来了吗？陈建国吓一跳，一看是她大为惊喜，迅速又黯淡下去，也不理她绕道而行。

林叶生气了，转头离去，边走边大声说，不就是没爸爸嘛，有什么了不起，我爸爸也老不在家，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陈建国犹豫片刻，追上她，你别告诉别人，我妈今天喝药了，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赶紧叫隔壁的叔叔过来，她就。。。
林叶又一次瞠目结舌，觉得他的生活简直就跟小人书里写的一样。
我――可能要回老家去了，因为妈妈需要人照顾。我真的不想走，可是。。。他嘴角开始抽搐，死劲忍住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就没法上学啦？你可以让老家来人照顾你们呀。
不行的，妈妈没工作，以前就靠爸爸寄钱，现在爸爸一走――没人管我们了。妈以前就说在城里呆屋里都花钱，别说出门了。
那――你真的要走吗？
我也不知道。我得走了，邻居说做好饭等我回去，我不能太晚了。

林叶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很想去拉他的手跟他一块回家，忽然想起什么，撒腿就往家跑。
妈妈妈妈，我们班有个同学爸妈都死了，你能让他跟咱们一起过吗？
林妈妈被她吓一跳，手抚着胸口直吐长气，你这孩子说话这么没轻没重的，以后要注意啊，你可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太咋呼以后就没人要啦。你刚说什么？再领个孩子回家？你知道你爸一个月挣多少钱？才30块，全都寄给爷爷奶奶叔叔他们了，你和哥哥可吃的都是你妈的肉，我这三班倒都忙不够，恨不得一天25小时全上班才能养活你们两个，你还再领一个来？你直接把我吃了算了。

林叶不说话了，草草写完作业后，趁妈妈不注意跑出去向毛爷爷告解，爷爷爷爷，你救救陈建国吧，让他爸爸回来吧，他妈妈都不想活了，他妈妈一死就没人给陈建国做饭了，他多可怜呀。他可聪明了，在我们班数学老考第一名，他是个好孩子，爷爷你就帮帮他吧。又像图片上那样阿弥托佛地念三声佛，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从那以后，林叶再没有见过陈建国。林叶很生气，觉得他不够朋友，再怎么也该跟老师和同学道别吧？何况他还拿着自己的“手绢”没还呢。

一天回家早，林叶在楼道水房洗手的时候，听阿姨们闲聊，听说13号楼老陈家那口子自杀了，用毛巾把自己吊梁上了，你说这毛巾也能吊死人啊，哎，这人要想死了怎么都拦不住，前两天刚喝药让人给救下了，这说话间又蹬腿去了。
可不是嘛，那老陈也忒不是个玩意儿，听说搞了个20岁的工地上的毛丫头，都半截子入土了还不老实，哪天出门撞死他，让他不得好死。
就可惜了他们家那小子，说要模样有模样要脑子有脑子，不像我们家那嘎小子天天就知道疯玩。。。
是啊，说那孩子一回家知道消息后，懂事得跟个小大人似的不哭也不闹，就跟老王说，不用跟他爸联系，直接给老家打电话把他妈接走就成，说他妈说了不想再看见那畜牲。
俩人说着眼圈就红了，边擦眼泪边絮叨着，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给毁了。。。

林叶一阵风似的冲出水房，已经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她快步跑到主席像那里，像台下好多散步的人正在闲聊，她躲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放声大哭，爷爷，你骗我――妈妈还说你是我们的大救星哪。。。呜呜呜。。。

这时一个看上去十来岁的大男孩好奇地走过来，看她独自哇哇大哭，哎，小毛孩，你哭什么？林叶大怒，滚你的臭鸭蛋，我哭天哭地哭死你也不要你管。大男孩气极，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就丢向林叶，臭＊丫头，反了你了跟大爷这么说话。
你爹是你爹，土鳖是土鳖，你爹是土鳖，土鳖是你爹。林叶绕着林子狂奔，边逃边唱。大男孩在后面狂追，看我不打死你个小＊丫挺的。。。
林叶从猪八戒一直招呼到猪一百戒，再从王八蛋发展到王五十蛋，几次都巧妙地躲过男孩的包抄和堵截。夜幕徐徐落下，男孩终因不敌而败下阵去，林叶还怕他使诈兀自不放心地多绕了三圈，直到确认他肯定是夹着尾巴逃跑了才安心回家。一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而陈建国家庭的破败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

作者：斜阳成碧 在海归茶馆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上一次由斜阳成碧于2006-8-04 周五, 13:20修改，总共修改了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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